梦凌霜发呆的样子很安静。她捧着水囊，银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，浅银色的眼眸望着穹顶上那些闪烁的光点，眼睑微微低垂，嘴唇微张着，像是被抽走了魂。没有人注意到她——所有人还沉浸在刚才那些各自沉重的往事里，连星光都安静了几分。
直到林清岚从地上翻了个身，看着梦凌霜那个姿势看了好几息，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旁边的空气：……你睡着了？
梦凌霜猛地眨了眨眼：啊？没有。她坐直了一些，银色的眼眸重新聚焦，扫了一圈众人的面孔，像是刚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，……你们刚才说了很多。我走神了。
宋惊鸿忍不住笑了一声：你这走神走得挺投入的。
梦凌霜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水囊，又抬头看了看穹顶上的星光，银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淡淡的、像是刚从远方回来的柔和。她想了想，然后轻声说：我小时候住在一个很漂亮的仙域里。到处都是花和树，山间有瀑布，云层是淡粉色的。也去过几次人间——人间的日出很好看，比仙域里的亮。
她顿了顿，银色的眼眸弯了弯：我想去看更多的风景。去那些没见过的地方。然后她微微偏过头，目光落在卡莱因身上，声音带着一点认真的好奇，你刚才说你生在西边。西边……是什么样的？
卡莱因睁开眼，暗红色的眼眸看了她一眼。他没有立刻回答，像是在脑海里搜索那些书页上的描述。
我没去过太多地方。他说，大部分时间都在血族的城堡里。城堡很大，但是里面的东西——都是石头和影子。
梦凌霜的眼神暗了一瞬。
卡莱因像是察觉到了那一点失望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继续开口：但是城堡里有一座图书馆。很大。里面的书……很多。什么都有。
有写西边风景的吗？梦凌霜问。
卡莱因点了点头。他的暗红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——像是一扇蒙灰的窗被推开了一条缝。他看着梦凌霜那双期待的眼睛，又扫了一圈其他人的面孔——林清岚已经从地上坐了起来，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；宋惊鸿把剑放下了，紫灰色的眼眸带着毫不掩饰的的表情；萧月曳靠在柱子上，暗紫色的眼眸微微弯着，像是在等一个好故事。
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。但此刻，在穹顶星宫的星光下，面对这几双等待的眼睛——他没有拒绝。
他说，声音依旧低沉，但比之前多了一层浅浅的、像是翻书页般的节奏，精灵有一片永恒森林。据说那里面没有时间——你走进去，外面的世界变了几轮，里面的树没有多长一片叶子。他们活着的方式和东方不一样——不修仙，不长命，就是……一直在那里。在他们自己的时间里。
梦凌霜的银眸亮起来了：那树会说话吗？
卡莱因说，但不跟外人说。只跟精灵说。
矮人。林清岚插了一句，我好像听说过矮人。是在书里看到的还是——
矮人住在山脉里。卡莱因说，他们的山脉是挖出来的，不是长出来的。整座山都是他们的城堡，里面一层一层叠着，越往下越深。他们的手很巧，能打造出比仙器还坚韧的东西。他的目光扫过宋惊鸿腰间的双剑，你的剑，在他们那儿大概算……半成品。
宋惊鸿挑眉：半成品？
他们有办法把金属折叠三千次，让刀刃薄到能切开光。卡莱因的语气平淡，像是在陈述事实。
宋惊鸿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擦了半天的剑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嘀咕了一句：……三千次。那得磨多久。
妖精住在沼泽里。卡莱因继续说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像是在念一首已经被翻到泛黄的诗，那里的水是墨绿色的，没有底。他们能钻进任何缝隙。不跟人打架，但会偷东西——偷钥匙、偷鱼、偷鞋。你早上醒来发现左边靴子不见了，就是他们干的。
林清岚听得眼睛都直了：偷鞋？偷鞋干什么？
卡莱因说，他们的脚很小。穿鞋不舒服，但喜欢。他说得很认真，像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梦凌霜已经彻底坐直了，水囊被她放在一边，双手捧着下巴，银色的眼眸盯着卡莱因，像一只被人用零食诱惑的银狐。
仙子呢？她问，有仙子吗？
卡莱因说，她们住在花海里面。花海没有颜色——是透明的。花瓣像玻璃一样薄，在光下面会折射出不同的颜色。她们不固定形状，有时候像人，有时候像花，有时候像光。如果你看到一朵花在移动——他顿了一下，——那就是她们。
巨人呢？宋惊鸿问，有巨人吗？
卡莱因说，他们住在石崖上。石崖是红色的，像被火烧过。他们个子很大，但不笨。他们的手可以捏碎岩石，但也可以把一块石头磨成圆球。他们的寿命很长，长得……他们不数自己活了多少年，只数自己搬了多少块石头。
萧月曳靠在柱子上，一直安静地听着。这时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带着一丝思索的痕迹：你刚才说的精灵、矮人、妖精、仙子、巨人……他们跟我们一样，都是修炼的？还是天生的？
天生的。卡莱因说，他们不修炼。他们的能力是出生就有的，像……你们说的天赋。
那他们怎么变强？
不变强。卡莱因说，他们就在那里。活多久就多久。不强，也不弱。不像我们——他微微抬了一下目光，非要爬到更高的地方去。
星光落在六人之间，一层薄薄的冷白色铺在透明的晶体地面上。梦凌霜捧着自己的下巴，银色的眼眸中映着那些光点，像两片被星光浸透的浅色湖面。
萧月曳忽然又开口了：你说的龙——西方的龙，跟我们这边的龙一样吗？
卡莱因看了他一眼，暗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你问了个好问题的光。
不一样。他说，但源头是一样的。你们的龙——和我们的龙，曾经是同一个祖先。
所有人同时看向他。
真的？林清岚从地上坐了起来，琥珀色的眼眸瞪得滚圆，同——同一个祖先？
卡莱因说，分开很久了。东方的龙活在水中，所以皮肤光滑，身体长而纤细，像蛇。西方的龙活在悬崖上，皮肤粗糙坚硬，身体粗壮结实。但——它们的骨骼结构是一样的。锁骨、脊椎、肋骨的排列方式，完全一致。
萧月曳的暗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味：你怎么知道？
血族图书馆里有一本解剖图录。卡莱因的语气依旧平淡，画着两种龙的全骨。放在一起对比过。
林清岚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然后缓慢地躺回去，仰望着穹顶的星光，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了一句：……原来全世界的老祖宗是一家。
卡莱因没有接这句话。他沉默了一瞬，又开口了——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，像是在斟酌说出来的分量。
还有一件事。你们这里的怨灵……和西边的幽灵，是同一个东西。
宋惊鸿抬了抬眉毛：怨灵和幽灵？我们说的是同一种吗？
肉体死亡之后，灵魂脱离了躯壳。卡莱因的声音不急不缓，像一条安静的河流，在东方，人们叫它怨灵。在西方，人们叫它幽灵。本质上没有区别——都是一团没有实体的、残存的意识。
林清岚躺在地上，望着穹顶，缓缓地问：那——人死了之后，灵魂会去哪里？
卡莱因的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血月盟渊上，暗红色的剑身在星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他像是在回忆一本读过的书，每一页都清晰地翻过，然后开口了。
人的生命，与灵魂挂钩。与肉体无关。肉体只是容器。
他的声音在穹顶星宫中响起，不高不低，却像是敲在什么东西上。
绝大多数人的肉身被摧毁之后，灵魂会被两股力量撕扯。一股来自天堂，一股来自地狱。它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引力——不是物理的引力，是——他停了一下，像是在找准确的词，——是归属的引力。
善良的灵魂会朝天堂涌去。恶的灵魂会朝地狱涌去。
梦凌霜捧着下巴的手微微收紧：那……被吸上去之后呢？
天堂的灵魂碎片会聚在一起。卡莱因说，多到一定程度，就会组合成新的形态。善良的部分会相互靠近，融合，最终生成一个新的完整的灵魂，然后获得一副新的肉体——在西方，他们叫它。
宋惊鸿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地狱的那部分同理。卡莱因说，恶意、怨气、暴怒——那些碎片聚在一起，凝结成另一种形态。在西方，叫。
六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安静了。不是那种没话可说的安静，是一种这段话需要我们好好想想的安静。
林清岚第一个打破沉默。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：……那有没有一种情况——灵魂不被撕碎？
卡莱因点了点头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漂浮在远处的灰白色执念幻影上，声音轻了半度：
有两种情况。一种是灵魂强大到了不足以被撕碎的程度。强大到连天地引力都拉不动的灵魂，肉身毁掉之后，它依旧完整地存在于世界。没有实体，但意识还在。在东方，它叫怨灵。在西方，它叫幽灵。
第二种——
他停了一下。
——怨念。极其深重的怨念。沉重到灵魂不愿意离开。不肯散。不肯走。执念大到挡住了两边的引力，让它留在了原地。那些执念幻影。
林清岚躺在星光下，仰望着穹顶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：我们东方人研究了一辈子的仙术，就是为了把肉体留住——不让它坏。结果西方人研究的是灵魂。
取向不同。萧月曳说，语气平淡，我们在意怎么活得更长。他们在意死后去哪。
宋惊鸿点头：挺有意思的。
梦凌霜微微低头，银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正在消化的认真。她重新捧起水囊，小口喝了一口，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整理那些新接收的知识。
莫尘一直没有说话。他坐在卡莱因身侧，白色长发垂落，暗红色的眼眸低垂着。但他的手——一直垂在膝侧的手——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拨动了。
卡莱因正要继续开口——他张了张嘴，像是还有话没有说完。
但就在那一瞬——
一道白光忽然从穹顶星宫的边缘炸开。
那是传送的光。冷白色中带着一丝尚未稳定的震颤，像是一扇被匆忙推开的门。
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团白光。
白色光芒正在凝聚、成形、缓缓展开——三道人影的轮廓在光中浮现，像是被水晕开的墨迹，先是模糊的一团，然后逐渐变得清晰。衣袂的轮廓，发丝的轮廓——正在一条一条地从光芒中长出。
卡莱因闭上了嘴。他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。
萧月曳的手已经重新握住了的刀柄。宋惊鸿的双剑在鞘中轻轻震动了一下，雷光一闪即没。林清岚从地上无声地坐了起来，藤蔓在袖中悄然滑入掌心。梦凌霜放下了水囊，手指微微屈起，霜意从指尖渗出。
星光落在穹顶星宫的水晶地面上，也在那个正在成形的人影上，镀了一层薄薄的、尚未完全落定的光。
那道光，还在慢慢地变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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