穹顶星宫的天光依旧是那种恒久的冷白色,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最后一天了。
“最后一天”这个概念,在迷宫中并无日月作为佐证,蟹真人在试炼开始时用灵音传遍全层的倒计时——第九日子时,天劫清算不再淘汰后20%,而是穹顶星宫正式开启。金色宝箱的光晕比昨日似乎亮了一些,五个凹槽边缘泛着细密的光丝,像是被什么力量缓慢唤醒。
萧月曳站在空地的中央,手中握着一根翠绿色的藤蔓。那根藤蔓是从林清岚那截母藤上分裂出来的,大约拇指粗细,表面光滑如玉,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气。藤蔓的一端分出数十条细枝,每一条细枝的末端都悬着一片嫩叶,叶片上隐约可见细微的刻痕——那是林清岚昨晚花了一个时辰,用指尖的元炁在每一片叶子上烙下的名字。
“积分已经平分完了。”萧月曳说,暗紫色的眼眸扫过围成一圈的二十张面孔,“现在抽签。”
他的目光在林清岚身上停了一下。林清岚难得没有睡觉。他站在萧月曳身侧,墨绿色的长发用木簪利落地挽起,琥珀色的眼眸难得带了一丝清醒的认真。那根母藤的根部缠在他的手腕上,与他的经脉相连,像是他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。
“规则再说一遍——”萧月曳的声音不高,但足以让整个穹顶星宫都听见,“抽到谁,就是谁。赢了,拿走对方身上所有积分。输了,你的积分归赢家。签是随机排好的,顺序固定。抽完之后,按顺序打,不许挑,不许换。”
杜一鸣站在人群前排,双臂交叉抱在胸前,仰着头——他已经尽力仰了——看着那根藤蔓上垂下的细枝。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笃定的弧度。他昨晚已经算过了,二个人中有几个真正的对手:萧月曳、卡莱因、伊芙琳,大概还能再加一个钟离朔。剩下的,在他眼里都不够看。只要别抽到钟离朔——那个飞刀疯子太不可预测——他都有八成以上的把握。
他想要一个稍微强一点的。不强不弱的,打起来没意思。最好是叶清欢。或者章锦璃也行。反正不要是程砾锋——那个土系刺客太滑,他炮击不容易命中。
“杜一鸣,你来抽第一个。”萧月曳说。
杜一鸣走上前,伸手在那根藤蔓的细枝之间停顿了一瞬,指尖拂过三片叶子的边缘,然后他随手摘下了一片。叶片背面烙着一个名字——他翻过来一看,瞳孔微微缩了一下,然后又亮了。
“俞隐川。”
他偏头看了一眼人群中那个靠在柱子阴影里的深蓝色身影。俞隐川也正看着他,细长上挑的眼眸微微眯起,嘴角带着那种礼貌而冰凉的笑意。杜一鸣心中划过一丝念头:不算最好,但也不差。这个水刺客的偷袭能力在混战中很棘手,但一对一正面单挑,他的炮击正好克制近身型的敌人。俞隐川想摸到他身边,得先穿过几十发元炁弹再说。
“下一个,林清岚来。”萧月曳朝林清岚抬了抬下巴。
林清岚从萧月曳身后慢吞吞地走出来。他伸手摘下一片叶子时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疼了藤蔓。翻过来一看,他眨了眨眼,琥珀色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意。
“叶清欢。”
远处的叶清欢听到了自己的名字,从书页中抬起眼,灰褐色的目光在林清岚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,又重新低下头去看书。林清岚挠了挠头,嘀咕了一句“她射箭的……我得用藤蔓把自己包成粽子”,然后退了回去。
金浅予是第三个抽的。她低着头走到藤蔓前,浅灰色的眼眸始终看着自己的脚尖。她伸出手指,快速捏住一片叶子,像是怕多犹豫一瞬就会被人发现她站在前面。翻过来一看——程砾锋。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,然后她退回人群边缘,全程没有发出声音。
胡归影抽的时候,面色平静。但那平静之下,是一种已经绷到极限的冷静。他伸出手,指尖在藤蔓的细枝之间划过,挑了一片最不起眼的小叶子。翻过来——“杨未曦”。他的银灰色眼眸微微垂了一下。
他后悔了。从他昨晚躺下来闭上眼睛的那一刻,他就在后悔。他不该同意这个规则。一对一单挑,对萧月曳、卡莱因、杜一鸣那种人来说是利好,但对胡归影——他的实力在这一届绝对算前列,可是要和这些同样到达最后一层的怪物们硬拼?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。更关键的是——输了,积分全没了。他辛辛苦苦从第一层打到第八层的全部积累,一次抽签就绑在了一场上。他不甘心。但规则是他同意的。他当时觉得“公平”,如今站在签位上才意识到——公平不代表他赢。
他拿着那片叶子走回自己的位置时,步伐比来时慢了半拍。廖清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,低声说:“放松。”胡归影点了点头,但手指依旧攥着叶片边缘,捏得微微泛白。
章锦璃是第五个。她的目光在那排细枝上缓缓扫过,像是在挑选一条合适的丝带。她摘下了一片叶子,翻过来——“伊芙琳。”她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远处那个金色长发的精灵少女身上。伊芙琳也正看着她,银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水,没有畏惧,也没有挑衅。章锦璃微微颔首,像是某种对对手的致意,然后收回了叶片。
第六个是梦凌霜。她伸手的时候先看了一眼站在她旁边的伊芙琳,确定伊芙琳抽完了才伸手。翻过来——“廖清晏。”她歪了歪头,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好奇,像是“这个人我好像没怎么见过他打架”。廖清晏站在胡归影旁边,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摸了摸袖中的影澈:“……蛇打霜应该不怕冷吧。”影澈从他袖中探出头,嘶了一声,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。
毛尽兴是自己走上前去的。她个子高,步伐大,黑紫色的衣袍下摆被星光照出一层冷光。她随手摘了一片叶子,翻过来一看,圆脸上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猛地一亮:“田烈?!”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中回荡了一圈,“哈哈哈哈好!打你!”
远处的田烈黝黑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那团从指缝间窜出来的暗红色火焰说明了一切。他哼了一声:“……嗓门大的。看老子不把你烤成干鸟。”
姚念之是最后一个上前抽的。她没有犹豫,就近摘了一片离她最近的叶子。翻过来——“莫尘。”她偏了偏头,看向远处那个坐在阴影中的白发少年,认真地看了两秒,然后收回目光,把叶子小心地收进袖子里,又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抽到了任何名字都不会影响她吃东西的节奏。
二十片叶子全部摘下,二十个名字全部配对。
萧月曳的手中没有签。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对面柱子上那个靠在阴影中的人身上。卡莱因没有抽签——因为他不需要签。他们之间的约战,所有人都知道。
“剩下的是我和卡莱因。”萧月曳说,“最后一战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对——倒数第四战。俞隐川和杜一鸣是最后一场。”
俞隐川靠在阴影中,听到自己的名字后,碎发下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但目光从人群中穿过去,落在了杜一鸣的背上。杜一鸣正背对着他,玄铁长枪握在手中,枪尖朝下,像是在用枪身的重量来稳定自己的站姿。
俞隐川无声地离开了人群。
他沿着穹顶星宫边缘的水晶柱壁缓慢移动,步伐轻得几乎听不见,像一滩正在渗入石缝的冷水。他走到杜一鸣身后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下,等了三息。杜一鸣没有察觉——或者他察觉了,但没有回头。
“杜一鸣。”俞隐川开口,声音低而轻,带着那种标准的礼貌,“借一步说话?”
杜一鸣转过身,看到俞隐川站在他身后不远处,身影半没在星光淡处,深蓝色的衣料几乎与柱子融为一体。他皱了皱眉:“干什么?”
“最后一场。”俞隐川说,“我们俩。说几句话不耽误。”他偏了偏头,示意不远处一根柱子后面的死角——那是一个在金色宝箱光晕之外、远离人群的角落。
杜一鸣看了他两息,然后跟了上去。
两人走到那根柱子背面。星光被柱身挡去了大半,只留下一条细长的光带落在两人脚边。
俞隐川靠上柱子,双手环抱在胸前,深蓝色的衣襟在幽暗中微微泛着水光。他没有浪费时间客套,嘴角那抹礼貌的笑意一扯,开口了:“我们的比赛是最后一场。”
杜一鸣看着他不说话。
“卡莱因和萧月曳的比赛——在第九场。他们比赛的末期,不管谁占据上风,都会消耗极大。”俞隐川的声音低而平,“在这场比赛结束之前,你我有足够的时间。你一发炮击,打断他们的休息,再补一击,淘汰残血的那个,应该不难。”
杜一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俞隐川继续说:“另外一个被淘汰之后的队友,必然会上前查看或混乱。那时候我在暗处,顺势出手。只要他们两个领头羊倒了,剩下的人阵脚一乱,就是你我的局面。”他的语气轻描淡写,像是在描述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可能性,“毕竟现在看起来,这么多人都接受了萧月曳的规则,明面上各自为战。但实际上,只要他还在,大家就都会跟着他的节奏走。把他拔掉,剩下的就是一盘散沙。冠军是你,亚军是我——或者反过来,我不挑。”
他说完了,看着杜一鸣。嘴角的笑容礼貌而标准,像一层涂上去的漆。
杜一鸣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。那五息中,他的表情从皱眉变成了舒展,又从舒展变成了一种带着凉意的笑——不是高兴的笑,是一种“我听到了但是我不接受”的笑。
“小人之计。”杜一鸣说。
俞隐川的嘴角微微一僵——那僵很细微,但他确实僵了一瞬。
“他不是跟你关系不好吗?”俞隐川说,“他一直压你一头,我知道,你不爽他很久了——”
“我不爽他。”杜一鸣打断他,“但我认可他。”
俞隐川的话被截在了半空中。
杜一鸣侧过身,背对着柱子,目光穿过星宫的穹顶,看向远处坐在金色宝箱光晕之外的萧月曳。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:“他天赋比我好。我三个月前跟他打过,输了。两个月前又打,平了。八天前再打,还是平,但他最后收了半寸刀——这件事他一直没说,我也没提,但我心里有数。现在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比那时候多练了不知道多少。我白天练,晚上也练,别人睡觉的时候我在练。为什么?因为他还在前面。我不爽他,但我知道他为什么在前面。他配。所以我要凭自己的实力走到跟他一样的高度——或者比他高一步。”
他转回头,看着俞隐川:“偷袭?那是弱者的手段。我杜一鸣嘴再臭,也没臭到那个份上。”
俞隐川的笑容没有消失。但那层礼貌的漆变得更薄了,像是能看见底下真正的表情轮廓。
杜一鸣看着他,又补了一句:“你也看他不爽?那就去练。练到他打不过你为止。别跟我在这儿商量捅人后腰的事。”
他把长枪从地上拔起来,枪身在幽暗中划过一道冷光。他转身,朝人群的方向走了两步,然后停住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你想拿冠军——靠自己赢我。别靠这种下三滥手段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比来时重了一些,在空旷的星宫中一步一步地传远。
俞隐川站在原地,背靠着那根柱子,碎发遮住了半边眼睛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轻轻“嗤”了一声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后的气声。他抬手,用指尖摸了摸自己腰侧那柄水匕首的刀柄,转了一圈,又放下了。
远处,人群已经重新聚集在空地周围。
林清岚的母藤已经被收回了,地面上的刻痕已经被星光抹平,只剩下一条崭新的、从金色宝箱下方延伸出来的浅白色光纹——那是一条被划出来的“边界线”,用来标记比赛的场地。
萧月曳站在光纹的起始端,暗紫色的眼眸扫了一圈众人。他的目光在杜一鸣回到人群的背影上停了一瞬——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——然后又移开了。
“第一场——”他说,“章锦璃对伊芙琳。”
章锦璃从人群中走了出来。
月白色的锦缎长裙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金色丝绦上的铃铛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清越的叮当声。她的椭圆脸上表情平静,步伐不疾不徐,像是去赴一场午后的茶约。
伊芙琳从另一边走了出来。
金色的长发在星光下流淌着细腻的光泽,精灵特有的尖耳在发间若隐若现,左眼眼角那粒极淡的银蓝色泪痣在幽暗中微微闪烁。她的手中握着一柄短杖,杖身细长通透,像是冰与银的混合物。她的步伐轻而稳,没有多余的动作,在走到光纹边界处时,她朝对面的章锦璃微微欠了欠身——那个动作很小,像风吹过草叶。
章锦璃也微微颔首。
两枚金色的铃铛声在星光下响了一声,然后安静了。
空地边缘,二十个人或站或坐,目光落在中央的那条光纹上。远处的执念幻影依旧在无声地飘荡,像是被这里的气息吸引,正在缓慢地朝这边靠近。
最后一天的太阳,如果真的存在,恐怕已经升到了最高处。
而第一场比赛,还没有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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