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灵寺的风,三千年没变过。
它自昆仑的云巅而来,越过九重云海,拂过万重青山,最终缠上空灵寺那飞檐翘角的古刹屋脊。
卷走鼎中袅袅不散的檀香,再慢悠悠地落进后院那片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的青石板上,卷起几片被秋霜染黄的落叶。
风是静的,寺是静的,连时光在这里,都像是被佛门禅意凝固成了一尊不会流动的玉。
小沙弥玄悲握着那柄半旧的竹扫帚,一下,又一下,慢悠悠地清扫着地上的残叶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边缘微微起毛的灰色僧衣,料子粗糙,却被洗得干干净净,纤尘不染。
身形清瘦得近乎单薄,脊背却挺得笔首,像一株长在古寺墙角、不与群芳争艳的青竹。
眉眼生得极温顺,鼻挺唇薄,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清浅白。
垂着眼帘时,浓密纤长的睫毛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,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遮掩。
远远望去,他就像一尊被香火熏染、被岁月打磨得温润无声的泥菩萨。
安静,柔和,无欲无求,仿佛世间万物,都无法在他心湖掀起半分涟漪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看似平静的心湖之下,藏着怎样的暗流。
空灵寺上下,从方丈到门外杂役,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——
空灵寺出了一位三千年一遇的佛子。
天生自带佛骨,眉心隐有禅光,慧根深种如上古灵根。
佛门经文过目不忘,坐禅入定可七日七夜不动不摇,心如止水,不沾尘俗。
他是佛门千年难寻的璞玉,是西天诸佛垂青的弟子,是整个空灵寺乃至南瞻部洲佛门都捧在掌心里的未来希望。
方丈每次见到他,都会伸出布满皱纹却温暖的手,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,笑容慈眉善目,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期许与骄傲。
“玄悲啊,你是我空灵寺的未来,是佛门的希望。”
“他日必能证得菩提,立地成佛,普度众生。”
周围的师兄、师叔、师伯,长老、首座等也个个对他和颜悦色,赞誉有加,眼神里满是看重与托付。
可这份铺天盖地的厚望里,究竟藏着几分真心,几分利用,几分虚伪,几分算计,玄悲比谁都清楚。
他看得透人心,看得透欲望,看得透这佛门清净地之下,藏着的与俗世无二的贪婪与凉薄。
只是他从不说,从不争,从不怒。
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,扫着地,念着经,敲着钟。
像一个最听话、最木讷、最没有棱角的傀儡佛子。
世人皆醉,他不必独醒。
世人皆伪,他不必拆穿。
至少,不必现在拆穿。
“玄悲师弟!愣在那里干什么?”
一道尖细又带着几分刻薄的声音,突兀地划破了后院的宁静。
说话的是戒律院的玄石师兄。
他生得尖嘴猴腮,一双三角眼里总是闪着算计的光,平日里最擅长捧高踩低。
对着方丈与权贵香客卑躬屈膝,对着寺内资历浅、性子软的僧人,便动辄呼来喝去,颐指气使。
他素来嫉妒玄悲“佛子”的身份,却又不敢明着作对,只能借着杂事百般刁难,以此寻得几分扭曲的快意。
“方丈叫你立刻去前殿帮忙接待香客,磨磨蹭蹭的,耽误了贵客,你担待得起吗?”
换做别的僧人,此刻早己吓得慌忙躬身道歉,连滚带爬地赶往前殿。
可玄悲只是缓缓停下手中的扫帚,竹枝与青石板相触的轻响戛然而止。
他微微低下头,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姿态谦卑温顺,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半分情绪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。
“是,师兄。”
没有辩解,没有不满,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。
听话得让玄石一时之间,竟找不到继续发火的理由。
玄石皱了皱眉,总觉得眼前这个看似温顺的师弟,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怪异。
明明那么软,那么好拿捏,可偏偏,又让人觉得……抓不住。
“知道就好!赶紧去!别让方丈等急了!”
玄石甩了甩袖子,故作威严地呵斥一句,转身趾高气扬地走了。
玄悲轻轻放下扫帚,抬手拍了拍僧衣上沾染的细碎灰尘,动作轻柔而规整,带着佛门弟子独有的端庄。
随后便迈开步子,一步步往前殿走去。
脚步轻缓,轻得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,落地无声,不扰禅静,不惊尘埃。
从后院到前殿,不过短短数十步,玄悲却走得极慢。
[作者寄语] 读完本章请把 玄幻087文库 加入收藏。《成不了佛就入魔》— 戴眼镜的熊猫 力作,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