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诚带着众人，一路说说笑笑，走到后院的廊下。
他停下脚步，转身面对着一众眼巴巴的小沙弥，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，仿佛普度众生的菩萨低眉。
“好了，大家都别抢，人人有份。”
话音刚落，他便伸手从竹篮里拿出一块桂花糕，递给身边一个年纪最小的沙弥。
“谢谢大师兄！”
小沙弥双手接过，满脸欢喜，小心翼翼地捧着，仿佛那不是一块糕，而是一枚下品灵石。
接着，玄诚又一块一块地分。
每一块都完整无缺，大小一致。金黄的糕体，撒着细碎的白糖，在阳光下泛着的油光，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师弟们一个个排着队，领糕，道谢，然后心满意足地走到一旁，小口小口地品尝着。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，那笑容，比正午的阳光还要刺眼。
竹篮里的糕，越来越少。
很快，就只剩下最后一小块了。
玄诚看了看剩下的那块糕，又看了看站在廊下阴影里、依旧在扫地、始终没有走过来的玄悲。
他的嘴角，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、带着轻蔑与施舍意味的笑。
那是猎人看着猎物的笑，是富人看着乞丐的笑。
他迈着优雅的步伐，走到玄悲面前，停下脚步。
手里捏着那最后一小块桂花糕。
周围的师弟们，都停下了吃糕的动作，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玄悲。眼神里有好奇，有玩味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。
他们都知道。
大师兄玄诚，从来不会给玄悲分完整的糕点。甚至，从来都不会正眼瞧他。
今天，也不例外。
玄悲的扫地动作，停了下来。
他缓缓首起身，转过身，面对着玄诚。
阳光落在他的身上，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寒潭。他看起来像一尊沉默的雕塑，破旧，灰暗，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坚硬。
他没有说话。只是静静地看着玄诚，看着那个捏着半块糕、面带微笑的大师兄。
玄诚脸上的笑容，更加“慈悲”了。
他当着所有人的面，将手里的那块桂花糕，掰成了两半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，糕体断裂，露出里面白色的米芯。
然后，他将其中较小的那一半，递到了玄悲面前。
声音温和得能滴出水来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：
“玄悲师弟，你也来尝尝吧。”
“这是师父特意赏我的桂花糕，很甜的。”
“不过，看你平日里吃得那么素，饭量也小，这一整块糕，你肯定吃不完，会浪费。”
“所以，我特意给你留了半块。”
“你看，我多慈悲，对你也多好啊！”
最后一句话，他特意提高了音量。仿佛在向周围的师弟们炫耀，他是多么体恤师弟，多么慈悲为怀。
周围的师弟们，立刻发出了一片附和声。
“哇！大师兄真是太贴心了！”
“就是就是！玄悲师弟，你快谢谢大师兄啊！”
“半块也不错了！总比没有好！”
他们的声音里，满是戏谑。仿佛玄悲能得到这“半块”糕，是天大的恩赐，是祖坟冒了青烟。
玄悲看着玄诚递过来的那半块桂花糕。
糕体依旧金黄，撒着白糖，香气依旧浓郁。
可那半块糕，在玄诚的手里，却显得那么渺小，那么卑微。
他想起了自己贴身布袋里的那二十文铜钱。
那是他攒了西个月、用来买棺材、用来给冤死者最后一点体面的钱。方丈说，香火钱不能动。可他，一个每月领五文钱的沙弥，却能毫不犹豫地拿出来。
他想起了乱葬岗的那个姑娘。想起了那个烂在风雨里的花圈，想起了她脖颈上的淤青，想起了她无声的控诉。
他想起了大雄宝殿的那个妇人。想起了她额头的血，想起了她绝望的哭喊，想起了她那句“佛不渡我”。
他想起了刘双全在佛前的愿望，想起了大师兄领到的五百文月钱，想起了方丈领到的丰厚香火，想起了那些权贵们捐的几千两白银。
原来。这世间的慈悲，也是分等级的。
有钱人的愿望，是佛祖的保佑。没钱人的绝望，是佛前的喧哗。
大师兄的慈悲，是分给师弟们的一整块糕。而他的慈悲，是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的、攒了西个月的钱，是“捐”给了最需要的人。
玄悲没有伸手去接那半块桂花糕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玄诚，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轻蔑与施舍，看着那张脸上的虚伪与慈悲。
很久。很久。
周围的空气，仿佛凝固了。
师弟们的嬉笑声，也停了下来。他们开始窃窃私语，眼神里多了一丝惊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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