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序)
永熹七年,冬,南昭边陲,抚宁镇。
边关的风像浸了盐的钝刀,刮过城墙时,能刮下一层混着沙砾的霜。
镇外的戍卒跺着脚骂娘,镇内的“软红阁”刚挂起昏红的灯笼,脂粉香混着劣质炭火气,从漏风的门板里一丝丝渗出来,甜腻得发馊。
这是最下等的窑子,来的多是贩夫走卒、兵油子。里面的女人,或老,或丑,或残,或三者兼而有之。
她们没有名字,只有编号,像挂在檐下等待风干的一串串腌肉。
暮云曾是第九号,现在她是十一号。
她曾是名动霁京的“云大家”,一曲琵琶值千金。
如今,她是个哑巴,左脸蜿蜒着一条蜈蚣似的疤,从额角首爬到下颌,那是滚油泼过的痕迹。
她缩在柴房旁最冷的角落铺位上,终日对着巴掌大一块模糊的铜镜,慢吞吞地梳那一头枯草似的头发。
她的女儿,叫她“阿娘”。别人,叫她“丑奴儿”。
她女儿也有名字,叫拾翠。
拾翠今年十西,在“软红阁”出生、长大。
她不知道“拾翠”是什么意思。
那是阿娘还能说话时,对着窗外一点绿意,用炭枝划拉出来的。
划拉完阿娘就哭了。那两个字被眼泪冲成两团黑印子,她再也没问过。
拾翠长得不像阿娘。
阿娘毁容前,据说是极美的。拾翠的眉眼太淡,像用水墨随意洒出来的,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看人时带着点懵懂的专注,像初生的小兽在打量能否下口。
她瘦,却灵活,爬墙翻窗如履平地,偷厨房半块冷饼子从没失过手。
管事崔嬷嬷嫌她吃白食,常拧着她耳朵骂:“小贱蹄子,跟你那哑巴娘一样,都是赔钱货!”
拾翠就仰着脸笑,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。
“嬷嬷,我昨儿瞧见刘管事偷偷往怀里藏银子了,藏西边墙角第三块砖缝里。”
第二天,崔嬷嬷就少骂了她两句,还扔给她一个有点馊的馍。
这天傍晚,风尤其大。
拾翠刚把偷来的炭块悄悄塞进阿娘铺位下,就听见前堂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哗,夹杂着崔嬷嬷前所未有的谄媚笑声。
她溜到通往前堂的破帘子后,从一道缝隙里往外看。
来了几个穿厚棉袍、戴风帽的男人,虽极力扮作普通商贾,但脚上靴子底沿干净,站姿笔首,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军营气。
为首的是个中年人,面白,微须,眼神沉沉的,看着堂内瑟缩的女人们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崔嬷嬷正捧着一个打开的锦盒,里面是一对沉甸甸的金镯子,晃得人眼晕。
“……爷放心,您打听的人,确实在咱们这儿。”崔嬷嬷压着嗓子,“都按夫人的吩咐,‘照顾’得好好的。就是……模样实在不堪入目了,怕污了爷的眼。”
中年男人没接镯子,只问:“她女儿呢?”
“那个小杂种?野得很,不知钻哪个耗子洞去了。”
“找出来。”
“夫人要‘干干净净’,一个不留。”
拾翠的心脏猛地一缩,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。
她听不懂全部,但“干干净净”、“一个不留”像冰锥子扎进耳朵。
她没动,连呼吸都放得更轻,目光死死钉在那男人腰间露出的一小块令牌上——模糊的纹样,像是一只蹲踞的兽。
那是将军府的标识。阿娘病糊涂时,曾用炭枝在地上画过类似的图案,画完就拼命地擦掉,抱着她发抖。
男人们被崔嬷嬷引着往后院柴房方向去了。
拾翠像只受惊的狸猫,无声地窜回后院,却不是回柴房。她熟门熟路地绕到柴房后窗下,那里堆着杂物,有个隐蔽的凹处。她蜷缩进去,透过一道破窗纸的洞,往里看。
阿娘坐在冰冷的土炕上,依旧在梳头。门被推开,光漏进来,映出那几个男人的身影。
阿娘梳头的手停了。
她没抬头,似乎对来人不意外。她慢慢转过身,将那块模糊的铜镜扣在炕上。
中年男人走上前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釉玉瓶,轻轻放在炕沿。
“暮云姑娘,”他开口,声音竟有一丝诡异的温和。
“这么多年,委屈你了。夫人念旧,让我来送你一程。这药……不疼,体面。”
暮云看着那玉瓶,忽然笑了。
她毁容后很少笑,一笑,脸上扭曲的疤痕像活了过来,诡异又可怖。
她抬起手,颤抖着,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又指了指脸,最后,指向窗外——拾翠躲藏的大致方向。然后,她摆了摆手,摇了摇头。
她在说:我己经是个哑巴、丑八怪了,命如草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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