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回城的时候,日头己经高了。
芥玉靠在车壁上,手里攥着那块帕子——杜衡没用,她又收回来了。车帘外传来霍惊弦的鞭子声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
晏知晦翻了一页书。
“殿下,我...我想去趟青州。”
书页停住。
晏知晦抬起眼,目光从书卷上方看过来。
芥玉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,抿了抿唇,“杜衡说的那个周老头,关在刑部大牢,叫周孝严。他儿子周勉在青州当通判,我想去碰碰运气。”
“周勉是太子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晏知晦仍旧看着她,那目光不凌厉,却让人觉得无处可躲。
芥玉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着食盒的边缘。她忽然有些恼自己——明明是他把她带进这局里的,明明是他先招惹她的,怎么到了这会儿,反倒成了她求他?可他什么都不问,就这么看着,让她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——是不想让她去,还是等着她自己把底牌全亮出来?
真是个恼人的家伙。
她抬起头,迎上那目光,“殿下不想问问,我去找周勉做什么?”
“你想说自然会说。”
“殿下这是在激我?”
晏知晦把书卷放下,往车壁上一靠,抬眼扫来,“往下说吧。”
“...杜衡刚才说,我娘查过那套金器。那上面有缠枝莲纹——是晏家的家徽。照他的意思,我娘是晏家的人,她查晏家的事,结果查到了康郡王那儿。还说康郡王死在洛水驿,驿丞叫周孝严,他儿子周勉,现在在青州当通判。”
她把话顿住,看着晏知晦。
“但去青州,不是为了周勉。”
“...是秦珏。”
芥玉说:“我娘留给我的玉佩是晏家的东西,晏家的账房,应该认得这块玉佩。”
晏知晦没应声,日光从车窗外斜进来,在他脸上切出一道界线——半边亮着,半边沉在影里,那道线正从他眉心慢慢往下压。
芥玉首起身子,“我娘活着的时候是个哑巴,死了连块碑都没有。我只知道她叫暮云,只知道她是晏家的人,只知道她被人毒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。其余的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.....
“殿下,你能帮我的,对吧?”
没哭,声音却先软了,泪光嵌在她的眼眶里打转。
牵一发而动全身——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。若在平时,他断不会松这个口,可晏知晦瞧着她鼻尖泛着浅红,那副模样……他竟一时说不出个“不”字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把书卷重新拿起来:“核验贡品…算是个由头。我让司宾司给你开公文。”
芥玉忽然两眼放光,刚才那股委屈模样顿时烟消云散,只见她露出两颗小虎牙,朝他甜甜地说,“谢谢殿下,我知道,殿下您对我最好了。”
晏知晦这才反应过来,他轻咳了一声,“...届时,我安排霍七送你。”
“不用那么麻烦。”
“殿下派个暗卫跟着就行,霍惊弦留着保护您吧,您比我重要。”
晏知晦抬眼,嘴角却不经意地弯了弯,“你倒是会替我省人。”
她眨了眨眼,透出狡黠的光,“殿下教的呀~”
晏知晦没接话,低头翻了几页书,速度却比之前快了许多。
......
三日后,芥玉站在青州城的街口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是晏知晦给她的地址——城南梧桐巷,第三家,挂着“秦记杂货”的幌子。
她没穿宫装,换了一身青布衣裳,头上戴着帷帽,遮住半边脸。身后跟着个挑担子的货郎,是晏知晦派的暗卫,扮成做买卖的,不远不近跟着。
梧桐巷不难找,巷口有棵老梧桐,叶子落了一地。第三家确实是间杂货铺,门板旧得发黑,幌子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。
芥玉掀开帘子进去。
铺子里头暗,堆着些笤帚簸箕、粗盐碱面,角落里蹲着个老头,正在理麻绳。
“掌柜的。”
老头抬起头,看了一眼她的帷帽,又低下头去,“要什么自己拿。”
“我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秦珏。”
老头的手顿了一下,没抬头,“不认识。”
芥玉从袖子里掏出那半块玉佩,放在柜台上,玉佩磕在木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老头抬头,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半晌,忽然站起来,腿碰倒了旁边的簸箕,也顾不上扶,踉跄着走到柜台前,伸手想摸那块玉佩,又缩回去。
“你…你是…”
“我是晏家的人。”芥玉说,“来问十六年前的旧账。”
老头盯着她,眼眶渐渐红了。他转身走到门口,急忙把帘子放下,门板掩上,这才回过头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“苍天有眼…苍天有眼啊……”
芥玉伸手去扶,“您、您起来说话。”
秦珏不肯起来,死死地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,“老奴等了一十六年,以为晏家再也没人了…那块玉佩,是老太爷的随身之物,当年给了晚姑娘…晚、晚姑娘呢?她还活着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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