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非设这局的,不是顾平一个人。
“那人还说过什么?”
刘山童想了想,“他说…… 他说若来的是个年轻姑娘,就让我多问几句,问问她是从哪儿来的,认不认识一个叫暮云的人。他还说,若是年轻姑娘,就别拦着,让她把东西拿走。”
让她把东西拿走。
芥玉心里一沉,他们等的不是东西,是她这个人。
他们想知道她是谁,想知道她背后还有谁。他们把饵放在这儿,让她自己来咬。她咬了,他们就知道了。
“你问不问,他们都知道了。” 她忽然说。
刘山童愣了一下。
“这院子里,有人盯着。” 芥玉道,“从我进来,就有人盯着。”
刘山童的脸又白了一层。他想往外看,又不敢。
芥玉没往外看,可她进来的时候就察觉了。院子外头那几棵槐树,树上有人。巷口那几个闲汉,有一个不见了。茶棚老板那几句话,问得太多了。
她心里忽然泛起一点涩意。她以为自己在找人,其实是在被人看。她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,其实只是棋盘上一颗被算准了落点的子。
可她随即又定了神:如果这是局,那这局是谁设的?顾平设的,可顾平死了。裴烈的人盯着,可他们不动手。他们想看她能引出什么人来 —— 那她就引给他们看。
“先生,这箱子里的东西,我要带走。”
刘山童忙不迭点头,“姑娘拿走吧,拿走最好。这东西在我这儿八年,我一天都没踏实过。”
芥玉走到桌前,把箱子打开,把那些账册和信一件件拿出来,翻开来看。
账册比沧州拿到的那份更全,更细。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—— 哪年哪月,从哪儿买的粮,运到哪儿去,经手的是谁,核销的是谁。裴烈的名字出现了一页又一页,顾平的名字也出现了好几回。还有顾家旁支的人,还有东宫的人,还有南昭户部的人。
信是几封密函的抄件。有一封是顾平写给裴烈的,信上说:“事成之后,江南盐道,三年利银,三七分账。” 落款处盖着顾平的私印。还有一封,是裴烈写给南昭户部的回函,说那批军粮 “运往北朔边境,因战事紧急,核销容后”。字迹潦草,可那语气,一看就是不耐烦遮掩的。
最后一封,信封上竟然也写着 “晏晚亲启”。
芥玉缓缓展开,只见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 ——
“晚儿:这些东西,为父藏了多年。本想等你大一些再交给你,如今等不及了。若有一看到这封信,说明为父己经不在。晏家清不清白,都在这些账上了。你好生收着,往后用得着。父字。”
落款是 “晏明远”。
永熹三年。
晏明远。
那是阿娘的父亲。是她的外祖父。
他写下这封信的时候,晏家还没出事。可他好像己经知道会出事,所以把账册密信藏了起来,托人带出来。
带出来的人,是周嬷嬷。
周嬷嬷带着这些东西,东躲西藏,最后嫁到刘家,把这箱子交给继子。她自己不敢留,怕被人找到。可她还是死了,死在永熹六年 —— 阿娘死的前一年。
她死之前,把画像留给了刘山童。那画像上的年轻女子,是阿娘十五六岁时的模样。阿娘那时候还不叫暮云,叫晏晚,还是晏家的小姐,还有人给她画画像。
芥玉把那封信折好,收进怀里,指腹蹭过信纸上泛黄的字迹,指尖微微发紧。
刘山童站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,生怕一不小心牵扯到他的小命。
她看后,默默把这些东西一件件装回箱子里收好,铜扣扣合的轻响,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。
“先生,此番就此别过,我们从未见过面。可记住了?”
刘山童点头,点得飞快。
“那个姓顾的若再来找你,你就说我拿走了箱子,别的什么都不知道。他若问我是男是女,你就说没看清,戴着帷帽,不知道。”
刘山童又点头。
芥玉往外走,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。
刘山童站在灯下,脸色白得像纸,整个人都在抖。那抖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,压都压不住。
“先生,你方才说,这八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往后可以睡了。”
刘山童愣了一下,不明白她什么意思。他看着她推门出去,消失在夜色里,忽然想起她方才说的话 ——“这院子里有人盯着。” 他想喊住她,又不敢喊。他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,首到灯油耗尽,火苗跳灭。
芥玉走进院子里,霍惊弦迎上来,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箱子上,手始终按在刀柄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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