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摄政王府书房。
炭火烧得正旺,茶香袅袅,案上的棋盘刚落完一子。陆闻砚靠在椅背上,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,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,笑得像只餍足的狐狸。
“王爷这步棋,走得可不太聪明。”
晏知晦捏着茶盏,眼皮都没抬:“哦?”
“青州那批军粮的账,您让人捅到御史台去了?”陆闻砚扇子一合,往掌心一敲,“崔望之昨儿个连夜召集门客议事,今早天不亮就进宫递了折子。您这是要把顾家往死里逼啊。”
“顾家自己找死,与我何干。”
“是是是,跟您没关系。”陆闻砚笑得越发灿烂,扇子一展,在胸前慢慢摇着,“您不过是恰好让人把证据送到崔望之手里,恰好让太子妃那边收到点风声,恰好让顾家这会儿焦头烂额——跟您一点关系都没有。”
晏知晦终于抬眼看他,目光淡淡的:“你来就是说这个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陆闻砚扇子一收,身子往前倾了倾,压低声音,“我是来提醒王爷,崔望之昨儿个派人查了个人。”
晏知晦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一个姑娘。”陆闻砚看着他,眼里笑意更深,“从摄政王府出来,在太子府门口逗留了半个时辰,最后被王爷亲自接回去的姑娘。”
书房里静了一瞬。
“查到了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查到。”陆闻砚往后一靠,扇子重新摇起来,“那姑娘就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,往前十几年,一片空白。崔望之的人查了一夜,连根头发丝都没摸着。”
晏知晦没说话,茶盏送到唇边,慢慢抿了一口。
陆闻砚看着他这副八风不动的模样,忽然笑了。
“王爷,您就不想知道,昨儿个那姑娘在太子府门口,是怎么把信递进去的?”
晏知晦抬眼看他。
陆闻砚扇子一合,往自己胸口一点:“我帮的忙。”
“……”
“王爷别这么看着我。”陆闻砚连忙摆手,“我可不是多管闲事,是那姑娘自己找上我的。她蹲在石狮子后面蹲了半个时辰,脸都晒红了,我看着怪可怜的,就顺手帮了一把。”
晏知晦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他脸上,沉沉的,看不出喜怒。
“你帮的什么忙?”
“就是把信送进去啊,她应该和你说了吧”陆闻砚一脸无辜,“太子妃收了,还让我带句话给那姑娘——‘我知道该怎么做’。就这些,旁的我一概没问,一概不知。”
晏知晦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开口:“陆闻砚。”
“在。”
“离她远点。”
陆闻砚挑眉,扇子一展,遮住半边脸,只露出一双桃花眼,眼里笑意盈盈:“王爷这话,我可就不爱听了。我帮了那姑娘的忙,她欠我个人情,往后说不定还能多往来往来,怎么就——哎王爷您别这么看着我,我怕。”
晏知晦收回目光,端起茶盏,语气淡淡的:“她不是你该招惹的人。”
“是是是,您说得对。”陆闻砚连连点头,扇子摇得飞快,“我这就离她远远的,往后见了她就绕道走,绝对不——”
他话说到一半,忽然顿住。
晏知晦抬眼看他。
陆闻砚盯着窗外,眼睛忽然亮了起来。
“王爷,您后院那棵歪脖子树,可真精神。”
晏知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透过窗棂,能看见后院的墙,墙边有一棵歪脖子树,树旁……
他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。
树旁蹲着三个人,脑袋凑成一团,正叽叽喳喳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———
芥玉蹲在墙根底下,抱着本话本子,跟两个侍女挤在一起,看得正入迷。
昨儿个被晏知晦凶了一顿,她回来蒙着被子生了半宿的闷气。气他凶她,气自己没出息被他凶哭了,气他凶完了又让侍女送来一盅燕窝——谁稀罕!
可她喝了。
不仅喝了,还喝得一滴不剩。
今早起来,烧彻底退了,背上也不痒了,精神头好得能打死一头牛。
她本想继续琢磨怎么把剩下的证据递出去,结果门外的侍女笑眯眯地告诉她:王爷有令,姑娘身子没好全,这几日哪儿都不许去,就在院里养着。
哪儿都不许去。
芥玉当时就蔫了。
可她蔫了没一会儿,就发现侍女们偷偷摸摸在廊下看什么东西,凑过去一看——话本子!
还是那种才子佳人、情情爱爱的话本子!
芥玉活了快十六年,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这种东西。她在南昭的时候,阿娘只教她识了一点字,进了裴府代嫁那会儿,看的也是《女诫》。后来到了北朔,在司宾司,看的也不过是公文还有偶尔的诗词书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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