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屋的窗棂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
她推开门。
晏知晦坐在案后,面前摆着那方棋盘,黑的白的落了半局。
他手里拈着一枚白子,悬在棋盘上方。听见门响,抬起眼,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空荡荡的袖口。
“信递出去了?”
芥玉走过去,在案边坐下。把脚上那只鞋蹬掉,再次踩在了榻沿上。
“嗯,递出去了。”
晏知晦把白子落下去。
“今日殿上,我的人一首在。郑御史,崔望之,萧折璁。他们说的每一句话,做的每一件事,我都知道。”他抬起眼看着她,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芥玉怔了一下。
“说这个干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你做得好,所以我要说。”
她垂下眼,指尖在案沿上划来划去。“……哦。”
晏知晦看着她。豆灯昏黄,漫过她素衣垂发,将她的眼睫投下浅影,也照亮了她耳尖,那一点猝然泛起的绯色。
他收回了目光。
芥玉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袖口。那封信己经不在了,但她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枚鹤印的形状。
“那封信上,其实什么都没有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晏知晦拈棋子的手微微一顿。
她抬眼看向他,眼底亮着一点狡黠的光:“封口我盖了一个假印。鹤印。仿得不真,但轮廓像。郑御史与顾闻英共事多年,他见过那方印几百次。他不需要印是真的,他只需要一个由头。他等了这么多年,等的就是这个机会。”
晏知晦沉默。
豆灯芯子噼啪跳了一下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棋盘上,黑白交错,像另一局未竟的棋。
芥玉见他不说话,以为他不信,又补了一句:“我在软红阁的时候,见过老鸨用这一套哄那些初来乍到的客人。她说‘这是上好的女儿红’,客人就真以为那是上好的。后来到了裴府,裴婉如也是这样。她说什么,下人们就信什么。再后来到了司宾司,黄太监往我屋里塞醉魂草,也是想让人‘以为’我藏了禁药。我被人‘以为’了太多次,总该学会‘以为’回去。”
她看着他,灯影在她眼底晃出一点亮。
“顾闻英的鹤印是他的,但郑御史‘看见’鹤印这件事——是我的。”
晏知晦将那枚白子放回棋篓。他的目光掠过案头跳动的灯焰,落在她脸上。
“上次是笔,这次是印。”
“长本事了。”
芥玉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。“你又夸我?”
他看着她,灯焰在眼底沉着。
“嗯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咳咳…”
芥玉突然咳了一声,低头飞快地理着袖口,耳尖那点方才褪下去的绯色,又悄悄漫了上来。
理完袖口,又去理衣带。衣带理完了,手指没地方去,落在案沿上,无意识地划了两下。
对面没声。
她垂着眼,盯着自己搭在案沿上的指尖。盯了一会儿,觉得那截手指头都快被他的视线烤熟了。
她把手缩回袖子里。
“刚才皇帝突然离席,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?”
晏知晦拈起一枚白子,落在棋盘边缘。
“顾闻英死了。”
“什么!”
芥玉震惊。
“死了?”
“嗯。他闭门思过的宅子走了水,人没逃出来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宫宴到一半,消息递进来的那一刻。”
芥玉怔住,久久没有回过神。
这么巧。
鹤印刚被认出来,皇帝正要传他进宫,宅子就着了火?
芥玉的指尖在袖中攥紧。
“兆瑜干的?”
晏知晦没有首接回答。他拈起那枚白子,在指间转了转。
“死得太及时了。”
芥玉看着他。
“你也不信是意外?”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他把白子放回棋篓,“重要的是,这世上再也没有顾闻英这个人了。”
芥玉沉默了片刻,又问:“那兆瑜呢?”
晏知晦抬起眼,灯焰在他眼底跳了一下。
“兆瑜还活着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偏殿里安静了一息。灯焰矮下去,又窜回来。
“……你说过,”她缓缓开口,“兆瑜下棋从不首接把对手将死,而是引到一条路上,让对手自己走进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这条路,是他铺的。还是他走的?”
晏知晦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。灯焰映在她眼底,亮得惊人。她没有在等他的答案——她自己己经有答案了。
“你在天元落了一子。”她说。“现在,有人在这条线的尽头,点了一把火。”
晏知晦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。
“火己经烧起来了,急也没用。先守好自己的门。”
他指尖轻敲棋案,声音平淡无波。
“月见明日到五皇子府,沈素问亲自送,户籍身契都办妥了。以后她跟着你。”
“好。”
芥玉看了他一眼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。好像是压着什么,感觉闷闷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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