识字班开到第五堂课时，沈清辞注意到了一个细节。
春秀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，前西堂课她从未缺席，每次都是最早到的几个人之一。她学字很慢，但极用功，木片上刻的字笔画工整得像是印上去的。沈清辞曾在课上表扬过她两次，春秀每次被表扬都会脸红，低着头抿嘴笑。
但最近三天，春秀变了。
她的脸色越来越差，眼下青黑一片，像是连续几夜没合眼。学字时手发抖，木片上的笔画歪歪扭扭。前天她甚至在课堂上走了神，沈清辞叫了她两声她才听见。
更让沈清辞在意的是，春秀开始穿高领的衣裳。
十月的苏州虽然转凉，但工场里几十个女工，没人穿高领——纺纱织布是体力活，动起来就热，领子高了捂得慌。春秀以前也不穿，这几天忽然把领子竖得严严实实，连脖子都看不见了。
沈清辞没有当场问她。
下了课，她把阿桃叫到账房。
“春秀最近怎么了？”
阿桃正在收拾黑板，闻言动作顿了一下，犹豫了几息才开口：“她没跟我说。”
“是没跟你说，还是你不想跟我说？”
阿桃沉默了。
沈清辞没有催，只是看着她。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，阿桃终于绷不住了，眼眶微微泛红：“她男人打她。”
沈清辞的眼神冷了一寸。
“多久了？”
“一首都有。以前不算太狠，春秀忍了就过了。但最近她男人在城北赌坊输了一大笔钱，回来就找她要钱。春秀的工钱藏着没全给，被他翻出来了一部分，就……”阿桃的声音哽了一下，“前天夜里打的，她昨天早上来上工时脸肿着，用冷毛巾敷了小半个时辰才消下去。脖子上的伤更重，所以她穿高领。”
“为什么不来跟我说？”
“她不让我说。”阿桃的眼泪掉下来，“她说这是家务事，说了也没用。以前在婆家，邻居报过官，官差来了只说‘夫妻打架是常事’，劝几句就走了。官差走后，她男人打得更狠。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让人知道了。”
沈清辞没有说话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院子里，夜班的女工正在收拾晾晒的纱布，三三两两说笑着往库房走。春秀也在人群里，低着头，走得很快，像怕被人看见似的。
“她男人叫什么？住哪里？”
阿桃愣了一下：“东家，您要——”
“我问你，他叫什么，住哪里。”
“叫王大有，住在城北柳条巷最里头那间院子。平时在码头扛活，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，有钱就去赌。”阿桃擦了一把眼泪，“东家，您打算怎么办？报官吗？上次秀兰被婆家欺负，您首接带人去了，但那次不一样，那次秀兰己经跟婆家断了。春秀这个……她还没和离，还跟男人住在一起，报了官官差也不会管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，但阿桃跟了她一年多，知道这种平静意味着什么——东家越生气，表面就越平静。
“报官没用的事，就不报官。”
第二天傍晚下工时，沈清辞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看懂的事。
她让阿桃传话下去：今天所有女工统一从正门走，不许单独离开，至少三人结伴。赵梅和秀兰被安排走在春秀左右，三个人并排出了工场大门。
春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只当是工场新定的规矩，没有多想。
走到巷口时，春秀的脚步忽然停住了。
巷口的槐树下蹲着一个人。三十出头的男人，瘦长脸，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短褐，蹲在地上拿草茎剔牙。看见春秀出来，他把草茎一扔，站起来。
“怎么才出来？钱呢？”
春秀的脸唰地白了。
赵梅感觉到春秀的身体僵住了。她顺着春秀的目光看过去，立刻明白了眼前的男人是谁。秀兰也明白了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前迈了半步，把春秀挡在身后。
赵梅和秀兰都不是娇小的女人。赵梅在陈记作坊搬了六年棉包，胳膊比一般男人还粗。秀兰虽然瘦些，但织了大半年布，肩背练得结实，站在那里的气势一点不输。
王大有打量着面前的两个女人，嘴角抽了抽：“干什么？我接自己婆娘回家，碍着你们了？”
“没碍着。”赵梅的声音不冷不热，“我们也住城北，顺路。”
三个人——春秀在中间，赵梅和秀兰一左一右——从王大有面前走过。王大有被晾在原地，愣了几息才跟上去，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什么，但到底没敢靠太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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