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十个青壮男子，提着木桶、瓦罐，甚至还有拿葫芦瓢的，正排着不算整齐的队伍，挨个在河边一处水流较为平缓的湾口打水。
他们脸上大多带着一种混合了期盼、虔诚和一丝不安的复杂神色。
队伍最前方，一个身穿半旧不新藏青色道袍、头戴混元巾、手持拂尘、颌下三缕长须飘飘的老道士，正仙风道骨地站在一块大石上，声若洪钟地对众人布道：
“无量天尊！诸位乡亲福缘深厚啊！
此水非凡水，乃是自上古便滋养万灵的‘子母圣河’之支流！内蕴无尽生命精华，玄妙无穷！
男子饮之，可强筋健骨，固本培元，百病不侵；女子服之，则可容颜永驻，气血充盈，益寿延年！
大家不必客气，尽管取用！多打些回去，与家人同享此福泽，方不辜负上天一番美意啊！”
“多谢仙长赐福！”
“仙长大德！”
男人们闻言，纷纷感激涕零，作揖不迭，打了水之后，更是千恩万谢，欢天喜地地顺着来路返回镇子，仿佛捧着的不是河水，而是长生不老的琼浆玉液。
苍溟和琉璃躲在一棵粗壮的桃树后，看着这荒诞又诡异的一幕，表情都变得十分古怪。
“这老道士……”
琉璃从树干后探出半张脸，眯着眼仔细辨认。
“虽然换了身行头，胡子也贴上了，但看那身形，听那拿腔拿调的嗓音……不就是白天那个游方郎中吗？
好家伙，白天是‘仁医’，晚上变‘仙长’，业务挺广泛啊？这是要唱全本《钟馗嫁妹》还是怎么着？”
苍溟眼中冷光闪烁，低声道：“是他，不过是换了一层皮罢了。但重点不是这个……”
他目光锐利如鹰隼，牢牢锁定在那老道士身上。
“你看他脖子上。”
琉璃凝神望去，果然！
在那老道士因说话而微微晃动的道袍衣领间，隐约可见一抹暗绿色的挂绳，下端坠着的，正是一枚狐狸形状的玉佩！
与他们刚才在破庙捡到的那枚，无论是形状、大小，还是那股子邪气，都如出一辙！
“真是他！”
琉璃低呼，随即又生疑惑，
“可他在干嘛？子母河的水不是到处都是吗？他干嘛要大半夜忽悠这么多人来河边打？自己施法弄点水回去分发不就行了？这不多此一举？”
“他图的，不是水。”
苍溟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。
“而是人气。子母河水性至阴，需以活人阳气为引，方能最大程度激发其‘孕育’之效。
他让全镇男子亲自来此，在特定的时辰、特定的地点，怀着‘祈求福泽’的意念打水，正是在收集他们最精纯的‘自愿’气息，注入河水之中。
这如同给毒药加上一层糖衣，让服用者更加心甘情愿，效力也更强。”
“阴险！太阴险了！”琉璃听得咬牙切齿。
“更阴险的，恐怕还在后头。”苍溟示意她看向老道士的手。
只见那老道士一边口若悬河地继续忽悠后面排队的人，另一只始终垂在道袍宽袖下的手，却悄悄摸出了一个约莫巴掌大小、通体紫金色、表面铭刻着扭曲符文的葫芦。
每当一个人打完水，心怀感激地朝他鞠躬时，他握着葫芦的手就会微微地轻轻一抖，同时嘴唇微动，念诵着极低、极快的咒文。
随着咒文，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、却透着鲜活阳刚之意的青色气息，便会从那些打完水的男子头顶百会穴或心口位置悄然飘出，如同受到无形牵引，倏地一下被吸入那紫金葫芦之中！
而失去这缕气息的男子，虽然自己毫无所觉，但脸上那短暂的、因得到“仙水”而产生的红润光彩，似乎也随之黯淡了一分。
“他在偷取他们的阳气！”
琉璃差点惊呼出声，幸亏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，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不错。”苍溟点头，眼神愈发森寒。
“而且是在他们最虔诚、最自愿的时刻窃取，事半功倍。
这些被窃取的纯阳之气，正是催生‘妖神石’，加速其成熟的绝佳养分。
待他收集足够，返回巢穴，便是镇上那些可怜人腹中‘石头’彻底成形、吞噬宿主之时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就冲出去，揭穿他！把他的葫芦砸了！”
琉璃热血上涌，撸起袖子就想往外冲。
“且慢。”
苍溟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，力道不大，却稳如磐石。
“现在出去，不过打草惊蛇，至多擒下这只狐妖。他背后的主子，以及真正的阴谋所在，依旧藏在暗处。
本座要看看，他收了这些阳气，究竟送往何处，与何人交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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