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色鲜黄,松软,带着刚被翻动过的气息。
与周围发黑、发硬、被风雨侵蚀多年的陈年旧土格格不入,一眼便能辨出——是刚埋不久的新土。
而且埋得极浅。
浅到连裹尸的草席一角都露在土外,随风轻轻晃动。
浅到泥土根本盖不住底下的躯体,松松散散,一戳就破。
浅到野狗只需几爪子,就能轻而易举将人重新刨出来,撕咬啃食。
此刻,三条瘦骨嶙峋、皮毛脏乱、眼神凶狠的野狗,正围着那捧新土疯狂刨掘。
它们饿得眼睛发红,獠牙外露,嘴角流着涎水,喉咙里发出低沉凶狠的呜咽声。
爪子疯狂扒拉泥土,尘土飞溅,草屑纷飞,眼看就要将土下的人拖出来啃食。
玄悲的眼神,没有丝毫波澜。
无惊,无惧,无怒,无悲。
依旧是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,如同沉寂多年的古井,不起半分涟漪。
他缓缓走上前。
没有呵斥,没有慌乱,没有挥舞柴刀驱赶。
只是弯腰,随手捡起地上一块棱角圆润的石子,指尖轻轻一捻,手腕微抬,轻轻一掷。
“咻。”
一声轻响,破空而出。
石子精准无比,打在最前头那只野狗的鼻间。
那是野狗最脆弱、最疼痛的地方。
野狗吃痛,发出一声凄厉哀嚎,夹着尾巴仓皇逃窜,连滚带爬,不敢回头。
另外两只野狗见状,吓得魂飞魄散,也跟着一溜烟消失在荒草深处,再也不敢出现。
乱葬岗重新恢复死寂。
只剩下风声,草声,以及泥土深处,无声的冤屈。
玄悲走到那片新土前,慢慢蹲下。
腰间的柴刀被他取下,稳稳握在手中。
他没有犹豫,没有避讳,没有半分佛门弟子所谓的“不洁”“阴邪”之嫌。
在其他僧人看来,触碰尸体是大忌讳,是沾染晦气,是亵渎佛祖。
可在玄悲眼里,这不过是一个逝去的人,一个可怜的人,一个需要一点安宁的人。
他握着陈旧的柴刀,一下、又一下,开始挖土。
刀身切入松软的泥土,发出沉闷而低沉的声响。
他挖得很慢,很稳,很认真。
像是在扫后院的落叶,一丝不苟、心平气和。
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、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修行。
浮土被一点点刨开,堆在一旁。
破旧的草席,一点点完整地露了出来。
草席早己被野狗抓破,撕裂出好几道口子,缝隙里,露出一截苍白纤细、毫无血色的手腕。
肌肤冰凉,纤细脆弱,一看便知,是个常年吃不饱、穿不暖的穷苦女子。
玄悲伸出手,指尖轻轻掀开草席。
动作轻柔,小心翼翼,生怕惊扰了这具早己冰冷的躯体。
底下躺着的,是一个年轻女子。
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,面容清秀,眉眼温顺。
即使面色惨白如纸、唇无半点血色,也能看出生前是个干净温柔、眉眼如画的姑娘。
她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、脖颈上,沾满泥土与草屑。
衣衫单薄破旧,打满补丁,显然是穷苦人家的女儿,从未享受过半分锦衣玉食。
而最刺目的,最让人心头发紧的,是她脖颈上那一道深紫色的淤青。
痕迹清晰,指印分明,一圈紧紧勒在咽喉处,深深凹陷,触目惊心。
五指的形状,清清楚楚,力道之大,几乎要掐断脖颈。
不是病死,不是饿死,不是意外横死。
是被人活活掐死。
是带着极致的恐惧、痛苦与绝望,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玄悲的目光,静静落在那道淤青上。
没有惊恐,没有怜悯,没有愤怒,没有失态。
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尸体。
在后山乱葬岗,在青州城阴暗的角落,在佛堂庄严的阴影里,在功德箱闪闪发光的背后。
每一道伤痕底下,都是一桩被强行压下的罪恶。
每一条死去的性命,都是一笔被刻意抹去的血债。
每一个含冤而死的人,都是一场无人主持、无人过问、不了了之的公道。
女子的双眼微微睁着,没有完全闭合。
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眼神涣散,没有焦点。
像是到死,都没能闭上双眼。
像是到死,都没能咽下那口怨气。
像是到死,都没能等到一句迟来的道歉,一个迟来的公道,一丝迟来的怜悯。
玄悲伸出手。
指尖微凉,轻轻拂过她的眼帘。
动作轻柔,带着一种不属于佛门清规戒律、却比任何经文都更真切的悲悯。
他缓缓合上了她圆睁的双眼。
随后,他握着柴刀,转身在旁边空地上,开始挖一个更深、更规整、更结实的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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