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斋的余味早己散在风里。
空灵寺的钟声沉寂下去,铜钟悬在大雄宝殿东侧的钟楼之上,钟身铸着繁复经文与莲纹,历经千年风雨,早己蒙上一层厚重的暗青。
晨雾散尽,日头缓缓移到中天,悬在澄澈如洗的碧空之中。
风过古柏,枝叶轻摇,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是老僧低低的诵经声,又像是岁月无声的叹息。
寺内的僧人,此刻皆行色匆匆。
脚步轻快,神色恭敬,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。
所有人都在忙碌,为了傍晚那件头等大事——首富刘万金携幼子前来上香祈福。
刘老爷在青州城内,是跺跺脚便能让半座城池震动的人物。
家财万贯,田产无数,商铺遍布大街小巷,更是空灵寺数十年来最大的施主。
每年香火钱、修缮费、灯油钱,刘家出手便是几千上万两白银。
方丈亲自接见,诸位高僧作陪,规格之高,寻常乡绅富豪根本无法比拟。
今日刘老爷不仅亲自前来,还要带上最疼爱的独子刘双全。
那是刘家的命脉,是未来的继承人,更是空灵寺万万不敢怠慢的贵人。
于是整座空灵寺,从上到下,都动了起来。
僧人手持干净麻布,踮着脚尖,细细擦拭着大殿内外的法器、供桌、铜灯、香炉,每一寸都要擦得锃光瓦亮,一尘不染。
香烛全部更换新制的上等贡香。
佛前的蒲团一一整理,摆正对齐,连褶皱都要抚平。
庭院之中的落叶被清扫得干干净净,石阶之上洒水除尘,连墙角的杂草都被拔得一根不剩。
整座古刹,都被一层刻意营造的庄严与恭敬层层包裹。
人人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,举止有度,言语温和,仿佛佛门清净地,真的慈悲无边,普度众生。
唯有玄悲,不在这份忙碌之中。
他是空灵寺里,最边缘、最不起眼、最可有可无的那个人。
诵经排班,他永远排在最末一位,声音低微,几乎被淹没在众僧的诵经声里。
用斋饭时,他蹲在最角落的位置,捧着最粗劣的碗,吃着最清淡的饭菜,从不敢与其他僧人同席。
寺里的杂役活计,脏的、累的、苦的、重的、没人愿意碰的,永远第一个落在他的头上。
他像是一块被人随手丢在角落的破布,用的时候拿来擦拭污垢,不用的时候,便弃之不顾,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。
午后的差事,是往后山砍柴。
枯柴要晒干,堆在柴房之中,供寺里冬日取暖、厨房烧火煮饭。
这是最不起眼、最耗费体力、最无人愿做的活计。
日晒风吹,蚊虫叮咬,双手磨出血泡,肩头压出红痕,却半点功德都不算,半点体面都没有。
可这份苦差,却年年岁岁,日复一日,从无例外,都落在了玄悲的肩上。
玄悲默默从柴房取了柴刀与麻绳。
柴房阴暗潮湿,堆满了往年剩下的枯柴,空气中弥漫着木屑与尘土的味道,光线昏暗,与前殿的金碧辉煌判若两个世界。
那柄柴刀刀身陈旧,布满细微的划痕,刀刃不算锋利,却也足够砍断枯枝。
一如他这个人,沉默,好用,从不抱怨,从不索取,从不反抗。
玄悲将柴刀别在腰间,麻绳随意搭在臂弯。
他身形清瘦,不算高大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灰色僧衣,布料粗糙,边角磨损。
整个人看上去,像一只敛了翅膀、安静栖息的孤鸟,不声不响,一步步往后山走去。
通往后山的路,渐走渐荒。
前山的路,是整块青石板铺就,平整光洁,一尘不染。
常年有香客踏足,被磨得温润发亮,两旁种植着松柏与香樟,郁郁葱葱,香火鼎盛,人声隐约,一派佛门盛景。
后山却截然不同。
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,崎岖不平,野草蔓延,荆棘丛生,石子硌脚,泥泞湿滑。
平日里少有人烟,除了玄悲,几乎没有僧人愿意踏足此处。
越往深处走,草木的腥气、泥土的潮气、腐烂落叶的气息、风穿枯木的萧瑟声,便一层一层,浓重地包裹过来。
阴森,荒凉,寂静,压抑。
而这条路,玄悲走了九年。
从一个懵懂稚童,走到如今十六岁的少年。
九年光阴,三千多个日夜,他在这条路上,来来回回,不知走了多少遍。
路边的每一块石头,每一株野草,每一棵歪树,他都熟记于心。
哪怕此刻闭上双眼,仅凭脚下的触感与风中的气息,他也绝不会走错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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