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老爷捐了五千两。
有钱人真会积德。
嘘——小声点,出家人不议人是非。
多么讽刺,多么荒唐。
害死了人,捐点银子,便是积德。
犯下了罪,拜一拜佛祖,便是洗白。
说了真话,便是是非。
看清了黑暗,便是口业。
这就是他们口中的佛门。
这就是他们信奉的慈悲。
这就是他们追求的正果。
玄悲缓缓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粥,清淡的滋味滑过喉咙,却像一块千年寒冰一般,沉进心底,冻得他西肢百骸都泛起凉意。
连血液都仿佛要凝固。
他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任何动作,依旧是那副温顺木讷、逆来顺受的模样。
仿佛刚才的对话,与他毫无关系。
仿佛那些冤屈与黑暗,从未入他的眼,从未进他的心。
他早己不感到愤怒。
九年来,见惯了寺里的虚伪,见惯了人心的丑恶,见惯了世间的不公。
愤怒早己被磨平,化作了冰冷的麻木。
也不感到悲哀。
哀莫大于心死。
他的心,早己在日复一日的冷眼与不公中,冻成了坚冰,再也掀不起半分悲哀的波澜。
只剩下一片近乎麻木的清醒。
清醒地看着这群人的虚伪,清醒地看着这座古刹的肮脏。
清醒地看着所谓佛门的凉薄,清醒地看着世间的黑暗与不公,无人伸张,无人救赎。
这群人,和方丈一样,和大雄宝殿上那尊闭目不言、冷眼旁观的佛像一样。
他们看得见白银,看不见血泪。
看得见功德,看不见冤屈。
看得见权贵,看不见弱小。
看得见香火,看不见人命。
他们修的不是佛,是自保,是明哲保身的苟且。
他们念的不是经,是安稳,是趋炎附势的借口。
他们拜的不是佛祖,是权力与金银,是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权贵。
玄悲吃完了。
粗瓷碗里干干净净,连一粒米、一片菜叶都没有剩下,被吃得精光,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食物。
他缓缓站起身,身形清瘦单薄,在温暖的阳光下,显得格外脆弱,却又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清冽。
他端着那只布满裂纹的粗瓷碗,转身走进喧闹的厨房。
厨房内,负责做饭的僧人正忙着收拾碗筷,刷洗锅具。
锅碗瓢盆碰撞在一起,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,喧闹而杂乱。
没有人看他一眼,没有人跟他说一句话。
玄悲走到水缸旁。
水缸是青石凿成的,盛满了清澈的井水,水面平静,映出他清瘦的脸庞,垂着的眼睫,没有半分情绪的眸子。
他拿起瓢,舀起清水,一点点冲洗着手中的粗瓷碗。
水流清澈,哗啦啦地落下,冲刷着碗壁,将残留的饭粒与菜渍尽数洗去。
碗身被洗得发亮,纤尘不染,那些细小的裂纹,在清水的冲刷下,愈发清晰。
他洗得很慢,很认真。
就像他每日扫地时那样,一丝不苟,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,仿佛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修行。
寺里的老僧说,洗碗,亦是洗心。
洗去尘埃,洗去杂念,洗去这世间强加给他的、所谓的佛门规矩,洗去心底的烦躁与阴霾。
可他洗了一遍又一遍,清水换了一盆又一盆,却发现,有些东西,是永远洗不掉的。
洗不掉后山乱葬岗里堆积的白骨。
那里面,埋着被王员外和刘老爷害死的百姓,有流落街头饿死的孤儿,有无数沉冤未雪的灵魂。
洗不掉他们手上沾染的鲜血,洗不掉他们横行乡里、草菅人命的罪恶。
洗不掉师兄们麻木躲闪的眼神,洗不掉他们为了自保放弃良知的懦弱。
洗不掉方丈虚伪的笑容,洗不掉他收受贿赂、包庇权贵的肮脏。
洗不掉佛前那一场场以慈悲为名、以金银为实的肮脏交易。
碗洗干净了。
玄悲拿起墙边的粗布,轻轻擦干碗身的水渍,将它稳稳地放回厨房角落那一排最破旧、最不起眼的碗架上。
那一排碗,都是和他一样的打杂沙弥用的,布满裂纹,缺口遍布。
如同他们的命运,残缺,卑微,无人在意。
没有人与他说话,没有人与他打招呼。
没有人在意他吃没吃饱,没有人在意他冷不冷。
没有人在意他心里在想什么,没有人在意他活在怎样的黑暗与冰冷里。
他就像一缕风,无形无色,吹过便散。
就像一片叶,渺小卑微,落了便无人问津。
就像一粒尘埃,微不足道,浮在世间,无人关注。
来无声,去无影。
玄悲转身,走出喧闹的厨房,重新回到了后院那片熟悉的青石板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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