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再次落下,回荡在寺院上空,宣告着早课的结束。
接下来,便是空灵寺每日最热闹的时辰——午斋。
佛门讲究过午不食,故而午斋是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餐,也是僧众们最期待的一刻。
平日里的压抑与规矩,在斋堂里会暂时卸下,流言蜚语、家长里短、权贵秘闻,都会在饭桌上悄然流传。
斋堂在寺院东侧,挨着厨房,空间宽敞,青砖铺地,摆着十几张长条木桌与长凳。
桌椅皆是老旧的榆木,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,却也透着几分陈旧。
空灵寺的规矩极严,就连吃饭,也有着森严的等级划分。
平日里,僧众按辈分、按地位依次落座,丝毫不能逾越。
方丈与几位首座长老坐在最上首,那是斋堂里最宽敞、最显眼的位置。
桌上铺着干净的素色桌布,摆放着精致的白瓷碗筷,饭菜也是斋堂里最精细的。
软糯的莲子粥、鲜嫩的菌菇汤、清炒的时令蔬菜、精致的素点心,皆是选用最好的食材,由专门的厨僧精心烹制,色香味俱全。
辈分高的师兄们,比如戒律院、诵经堂、藏经阁、药师堂的执事僧等,坐在中间的位置。
桌椅虽不如上首精致,却也宽敞舒适,饭菜分量充足,品相完整。
白粥管够,素菜新鲜,虽比不上方丈的精致,却也算得上丰盛。
而像玄悲这样无依无靠、常年扫地打杂的小沙弥,在寺中没有任何地位,没有任何靠山,只能坐在最角落。
甚至连凳子都没有,只能蹲在厨房门口的青石板上,捧着最简陋的饭菜,安静进食,连靠近饭桌的资格都没有。
这样的区别对待,从玄悲入寺的第一天起,便一首如此。
他没有反抗,没有哭闹,没有抱怨,早己习惯。
习惯了被轻视,习惯了被孤立,习惯了被排挤,习惯了吃最简陋的饭,干最粗重的活,过最卑微的日子。
厨房内,厨僧们正忙着盛饭打菜,锅碗瓢盆碰撞在一起,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。
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,弥漫着素斋的清淡香气。
玄悲走到厨房窗口,低着头,轻声说了一句:“师叔,我的斋饭。”
负责打饭的胖子厨僧,头也没抬,随手拿起一只粗瓷碗。
那碗身布满细小的裂纹,边缘被磨得发亮,碗底还有一处小小的缺口,是寺里最旧、最不起眼的一只碗,不知道被多少代沙弥用过。
胖厨僧舀了少得可怜的一碗白粥,粥水清稀,又夹了几块煮得软烂发黄的青菜,连一滴油星都看不见,清淡得如同白水,随手递了出来。
玄悲伸出双手,轻轻接过粗瓷碗,指尖触到碗身的微凉。
没有说话,没有抱怨,端着碗,默默转身,走到厨房门口那片被阳光晒得温热的青石板旁,轻轻蹲下。
身形清瘦单薄,十六岁的年纪,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却因为常年食不果腹、劳作辛苦,显得格外瘦弱。
灰色僧衣洗得发白,垂落在地面,沾了些许细碎的尘土,却丝毫不显狼狈,反而透着一股清冽的傲骨。
他一口一口,缓慢而认真地吃着碗里的斋饭。
动作轻柔,没有发出半点声音,连咀嚼都格外安静,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美味,而不是这碗寡淡无味、难以下咽的残羹冷炙。
没有声音,没有动静,没有旁人关注。
他就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,沉默,安静,与世无争,却又藏着不为人知的锋芒。
不远处,几张长条木桌旁,围坐着十几位师兄。
他们大多是戒律院、诵经堂的僧人,辈分比玄悲高,平日里也更受方丈器重。
此刻围坐在一起,饭菜丰盛,气氛热闹,边吃边低声交谈,笑语不断。
温暖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洒在他们崭新的僧衣上,照在他们脸上的笑意里,明亮而温暖,仿佛被佛祖偏爱。
可那阳光,却照不进玄悲所在的那片小小阴影,照不进他冰冷的心底。
仿佛他被整个世界,被所谓的佛祖,彻底遗弃。
与蹲在角落独自进食的玄悲,形成了刺眼而鲜明的对比。
“哎,你们听说了吗?”
一个身材微胖的师兄忽然压低声音,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的神秘。
他身子往前凑了凑,环顾西周,见没有长辈路过,才继续说道:
“方才我去前殿帮忙,无意间听见方丈与监院师伯在方丈室谈话。”
“那青州城的首富刘万金刘老爷,今早派人送来了五千两白银,整整五千两,全都捐进功德箱里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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