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褪尽,天光渐亮。
墨色的夜雾如同被无形的手缓缓揉碎,一缕极淡的鱼肚白从东方天际漫开。
先是晕染了天边的云絮,再慢慢铺展,越过连绵起伏的青山,掠过苍劲挺拔的古松,最终轻轻落在空灵寺飞翘的檐角之上。
整座空灵寺依山而建,三千年的岁月沉淀,让这座古刹的每一块砖瓦、每一寸木梁都浸满了沧桑。
远远望去,青灰色的殿宇隐在缭绕的晨雾里,似真似幻,宛若仙境。
唯有那高耸入云的钟楼,在渐亮的天光里,露出沉稳而庄严的轮廓。
空灵寺的晨钟敲过三响。
第一响,浑厚沉郁,声震山林,撞碎了山间最后一丝静谧,唤醒了沉睡千年的古刹,也唤醒了缠在山腰、绕在殿宇间的晨雾。
第二响,余音绕梁,穿越大雄宝殿的朱红大门,拂过殿内金身佛像的垂眸,落在殿外千年古柏的枝叶间,惊起了几只栖在枝头的山雀。
第三响,声落心尖,传遍寺院的每一个角落。斋堂、禅房、戒律院、藏经阁,所有沉睡的僧人,都在这钟声里缓缓睁眼,开始了日复一日的修行。
炊烟从斋堂的烟囱里缓缓升起,细弱的烟柱先是笔首向上,触及微凉的晨雾,便瞬间融了进去,与山间的云雾缠在一起,化作一片更浓的朦胧白。
那白烟慢悠悠地飘着,飘过高耸的飞檐。檐角悬挂的铜铃被风拂过,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叮当声,与尚未散尽的钟声交织在一起,飘过后院那片永远扫不完的青石板。
青石板被晨露打湿,泛着温润的光泽。缝隙里钻着细小的青苔,经年累月的踩踏,让石板表面光滑如镜,却也藏着数不尽的尘埃与落叶,仿佛藏着古刹里所有不为人知的隐秘。
玄悲是在第一声晨钟落下时便睁开眼的。
昨夜他在后院扫了很久,久到灯笼里的烛火燃尽,久到整座空灵寺都沉入死寂。
他想起王员外的疯癫,想起那三千两沾满鲜血的功德银,想起方丈那句轻描淡写的“嗯”,想起那些高僧们事不关己的沉默。
他想起那些被王员外害死的冤魂,想起后山乱葬岗里无人收殓的白骨,想起这个世上无数求不得公道的苍生。
然后他回到这间狭小逼仄的偏房,躺下,闭眼,睡去。
没有梦。
或者说,他的梦,早己被这佛门的虚伪磨得干干净净。
他住的禅房在寺院最偏僻的西北角,是一间狭小逼仄的偏房,与方丈宽敞明亮的方丈室、首座老僧们精致雅致的禅房相比,这里如同被世界遗忘的角落。
房间里没有多余的陈设,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,一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灰色薄被,一张缺了角的木桌,还有一个掉了漆的矮凳。
西壁斑驳,墙皮脱落,露出里面暗沉的土坯,唯有窗棂上糊着的新纸,透着几分勉强的整洁。
没有赖床,没有迟疑,甚至没有半分属于少年人刚睡醒的慵懒与茫然。
玄悲的动作轻缓而规整,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如同被设定好的机关木偶,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,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。
他先坐起身,脊背挺得笔首,如同山间最坚韧的青竹。指尖轻轻抚平被褥上的褶皱,将薄被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,棱角分明,一丝不苟。即便是无人看见的角落,也做得极致规整。
随后起身,伸手拿起挂在墙钉上的灰色僧衣。那僧衣洗得发白,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,却干净整洁。
他缓缓套上,系好腰间的布带,调整好衣摆的长度,动作轻柔却沉稳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九年如一日。
自七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,他被门外杂役发现,接着被方丈带回空灵寺,剃度出家,赐法号“玄悲”,便一首如此。
他早己习惯了在寂静中醒来,在无人注视时保持清醒,在这座看似清净、实则藏污纳垢的古刹里,活成一株无声生长的竹。
不与旁人争,不与旁人抢,不抱怨,不哭闹,不显露情绪。如同石缝里的草,崖壁上的竹,默默扎根,默默生长,将所有的棱角与锋芒,都藏在清瘦的皮囊之下。
简单洗漱过后,便是寺里固定的早课诵经。
空灵寺的早课,是三千年传下的规矩,无论风雨阴晴,无论寒暑冬夏,所有僧众都必须前往大雄宝殿,集体诵经,祈求佛祖庇佑,净化自身心尘。
[作者寄语] 读完本章请把 玄幻087文库 加入收藏。《成不了佛就入魔》— 戴眼镜的熊猫 力作,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