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越来越浓，夜色一点点吞噬了整个空灵寺。
檐角的灯笼被依次点亮，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进来，落在青石板上，落在玄悲清瘦的背影上，一半明亮，一半昏暗。
寺里的僧人渐渐散去，诵经堂的梵音停歇，斋堂的烟火熄灭，整个空灵寺陷入了沉睡一般的宁静。
只有玄悲，还在扫地。
仿佛这世间，只剩下他与这片青石板，只剩下这永不停歇的扫地声。
他想起白天方丈室里的话语，想起那些消失的师兄，想起佛前视而不见的慈悲，想起后山乱葬岗里无人收殓的白骨。
想起王员外那沾满鲜血的功德银。
三日前，王员外独子暴毙的消息传来时，他正在后院扫地。
那日午后，阳光正好，他握着竹帚，一下一下扫着落叶，忽然听见前殿传来一阵嘈杂。几个杂役僧人跑过回廊，嘴里嚷嚷着“出事了”“王家公子死了”。
他没有抬头，没有停手，只是继续扫着地。
可他的心，却轻轻跳了一下。
不是幸灾乐祸，不是快意恩仇，只是一种淡淡的、尘埃落定的平静。
仿佛早就知道，会有这一天。
消息是陆续传来的。
先是王员外独子七窍流血暴毙，死状极惨。
据说那日王公子正在花楼饮酒作乐，搂着歌姬喝得烂醉，忽然一口鲜血喷出，整个人从椅子上栽下来，浑身抽搐，七窍流血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断了气。
大夫赶来时，只来得及摇头叹息，说是纵欲过度、精气衰竭。
可有人悄悄说，那死状，像极了被冤魂索命。
紧接着，更离奇的事情发生了。
王家在城里的三家当铺，一夜之间被官府查封。理由是有人告发，说王家当铺收受赃物，勾结盗匪。
那些告发的人，据说都是曾经被王员外欺压得倾家荡产的百姓。
然后是五间粮行遭债主哄抢。
王员外这些年放出去的高利贷，借据被人偷了出来，一夜之间传遍全城。那些欠债的人，原本被他逼得走投无路，如今有了借据在手，纷纷反咬一口，说王员外放贷害人，逼得他们卖儿卖女。
最赚钱的绸缎庄，也被对头趁火打劫。那些曾经被他用下作手段吞并的小商人，联合起来，拿出当年被他陷害的证据，告到官府，把绸缎庄抢了回去。
几日之间，王家的生意，如同雪崩一般，彻底垮了。
那个王员外，却疯了。
据说消息传来的那天夜里，他先是抱着儿子的尸体哭了一夜，天亮时，忽然疯了一样冲进王家祠堂，把祖宗牌位砸得稀烂。
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：“报应……报应来了……他们都来找我了……”
从那以后，他便赤着脚，披头散发，在王家大宅里跑来跑去。
一会儿抱着儿子的灵位痛哭流涕，一会儿对着空气磕头求饶，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：“我错了……我错了……别来找我……别来找我……”
曾经家财万贯、不可一世的山下富商，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疯子。
消息传到空灵寺时，方丈正在用晚斋。
他听了只是淡淡“嗯”了一声，继续低头喝粥，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今日天气转凉之类的闲话。
戒律院首座玄寂捻着佛珠，叹了一句“因果循环，报应不爽”，便转身回了禅房。
外务首座玄通原本正盘算着如何再去王家化缘，听闻此事后，只撇了撇嘴，嘟囔了一句“可惜了那三千两功德银”，便再无人提起。
没有人去问，那些被王员外害死的冤魂，如今可否安息。
没有人去说，这便是善恶到头终有报。
他们只是沉默。
沉默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玄悲握着扫帚的手指，微微收紧。
指节泛白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竹柄捏碎。
可他的动作依旧平稳，扫地声依旧规律，没有半分异样。
他还是那个温顺、木讷、沉默寡言的佛子玄悲。
还是那个年年被方丈夸赞有佛缘、年年都在扫地的玄悲。
可他心里清楚。
王家独子死了，生意垮了，人疯了。
那些被他害死的人，等到了公道。
可那些还活着的人呢？
那些还在被欺压的百姓，那些还在被践踏的弱者，那些还在佛前苦苦祈求却永远得不到回应的苍生。
谁来给他们公道？
佛吗？佛看不见。
僧吗？僧不管。
那就只有——
他想起白天方丈室里的话语，想起那些消失的师兄，想起佛前视而不见的慈悲，想起后山乱葬岗里无人收殓的白骨。
[作者寄语] 读完本章请把 玄幻087文库 加入收藏。《成不了佛就入魔》— 戴眼镜的熊猫 力作，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