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,是空灵寺微凉的风。
风穿过长廊,拂过檐角的铜铃,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,叮叮当当,像是在嘲笑这佛门清净地之下,藏不住的肮脏与算计。
玄悲沿着长廊慢慢走着,一步一步,沉稳而安静。
目光平静无波,仿佛早己对这一切习以为常。
长廊两侧的墙壁上,绘满了佛祖讲经、菩萨度世的壁画。
色彩鲜艳,栩栩如生,每一笔都透着庄严与神圣。
可在玄悲眼中,那些慈悲的面容,那些祥和的场景,却显得无比讽刺。
佛前香火不断,佛后人心糜烂。
佛曰慈悲,寺内凉薄。
佛曰平等,院内尊卑分明。
佛曰善恶有报,可在这里,善良者惨死,狠毒者得意。
他在廊下微微抬眼,望向天边。
夕阳己经彻底沉落,暮色西合,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淡淡的残红,像极了人世间流尽的最后一滴血。
天地间一片沉寂,只剩下风声,铃声,还有他自己浅浅的呼吸声。
玄悲就那样静静地站着,一动不动,任由微凉的晚风拂过他的脸颊,吹起他额前细碎的发丝。
他在心里,默默重复着方丈刚刚说过的话。
你是我见过最有佛缘的孩子。
好好修,将来必有成就。
这句话,他听了整整九年。
从七岁那年,被弃在空灵寺门外,成为寺里最年幼的沙弥开始,每一年,方丈都会将他单独叫进那间肃穆庄严、香火袅袅的方丈室。
每一次,方丈都会坐在那张铺着柔软锦垫的禅椅上,伸出带着佛珠、常年被香火熏染的手,轻轻摸着他的头顶。
语气一样,神情一样,连掌心的温度,都像是被刻意模仿出来的一样,分毫不差。
一字不差。
你是我见过最有佛缘的孩子。
好好修,将来必有成就。
一开始,年幼的他,也曾真真切切地信过。
他以为自己真的是天生佛子,真的被佛祖垂青,真的是师父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弟子。
他拼了命地诵经、坐禅、扫地、做杂役,努力活成所有人期待的模样。
温顺、听话、干净、纯粹,不敢有半分杂念,不敢有半分违逆。
他以为,只要足够努力,足够虔诚,就能换来真心,就能看见真正的慈悲,就能修成那人人向往的正果。
可后来他慢慢发现。
方丈那句“最有佛缘”,从来不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嘉奖。
在他之前,在他之后,空灵寺每一个新来的、看上去有些慧根的沙弥,都曾被方丈叫进方丈室,都曾被摸着头顶,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
玄悲闭了闭眼,脑海里一一闪过那些曾经被寄予厚望的身影。
比他早三年入寺的玄远师兄,天生过目不忘,诵经声清澈嘹亮,曾被方丈称作“佛门小罗汉”。
年年被叫去方丈室,年年被夸赞有佛缘。
可后来,玄远师兄因为看不惯寺中僧人苛待小沙弥,出言辩解了几句,便被冠以“心有杂念、冲撞戒律”的罪名,罚去后山守墓。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最终在一个寒冬里,冻饿而死在乱葬岗旁的草屋里。
死的时候,身边连一床完整的被子都没有。
方丈只是淡淡一句“尘缘未了,命数己定”,便将他彻底抹去,仿佛从未出现过这样一个弟子。
比他早一年入寺的玄诚师兄,性子温和,待人宽厚,坐禅能坚持十日十夜不起身,也曾被方丈亲口许诺“将来必成一代高僧”。
可后来,玄诚师兄撞见了戒律院僧人私吞香客功德钱,上前理论,却反被诬陷偷盗钱财,杖责三十,逐出空灵寺。
从此下落不明,有人说他冻死在路边,有人说他被逼无奈落草为寇,再也没有了半点佛子模样。
还有玄清师兄、玄海师兄、玄尘师兄……
一个又一个,曾被方丈亲口夸赞“有佛缘”“有大成就”的师兄们。
有的走了,被佛门的凉薄逼走,断了佛缘,入了红尘。
有的死了,死于佛门的规矩,死于人心的算计,死于无人问津的角落。
有的还在,却早己被磨平了棱角,熄灭了慧根,变得麻木、沉默、唯唯诺诺。
再也没有被方丈叫进过方丈室,再也没有被提起过“佛缘”二字。
他们就像被用完就丢的棋子,被捧得越高,摔得越惨。
唯有他,玄悲。
年年都被方丈叫进方丈室,年年都能听到那句“最有佛缘的佛子”。
不是因为他最特殊,也不是因为他最优秀,更不是因为他最有天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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