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悲转身,离开了偏院。
他没有回后院扫地,也没有去厨房洗碗,也没有去柴房砍柴。
他只是沿着长廊,慢慢走着,一步一步,安静得像风。
阳光透过廊下的枝叶,洒下细碎的光斑,落在他的灰色僧衣上,落在他清瘦的肩膀上,落在他垂着的眼眸里。
光斑跳动,像极了他心底,那一点点正在熄灭的、对佛的幻想。
他走过斋堂。
斋堂里的僧人正忙着收拾碗筷,欢声笑语,聊着刘老爷的阔绰,聊着下月的香火。
没有人看他一眼。
他走过诵经堂。
诵经堂的师兄正捧着经书,摇头晃脑,念着经文,体面干净,享受着方丈的恩宠。
没有人叫他进去。
他走过大雄宝殿。
大雄宝殿前的铜灯被擦得锃亮,香火气浓郁,方丈正陪着几位老僧,谈论着如何向刘老爷讨要更多的功德钱。
没有人抬头看他。
他走过后院。
后院的青石板路上,还留着他昨日扫地时留下的竹帚印痕,还留着那泡被他扫干净的狗屎痕迹,还留着九年以来,无数个日夜的扫地声。
每一处地方,每一个角落,都在无声地提醒他。
他是谁。
他是空灵寺最底层、最卑微的沙弥。
是每月只配领五文钱的杂役。
是无人在意、无人理睬的扫地僧。
是佛前,最不起眼、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。
玄悲停下脚步,缓缓靠在冰冷的廊柱上,微微仰头,看向头顶的天空。
天空很蓝,蓝得干净纯粹,没有一丝杂质。
云很白,轻飘飘地浮在天上,悠闲自在。
阳光很暖,洒在身上,带着春日的温度。
世间万物,都这般美好。
可他的心里,却一片冰凉,寒彻骨髓。
他想起了方丈每次摸着他的头,故作慈祥说的话。
“玄悲啊,你是我见过最有佛缘的孩子。”
每次他受了委屈,方丈便会安抚他:“好好修,将来必有成就。”
每年他生日,方丈都会重复一句:“心诚则灵,佛祖会看到你的付出。”
可佛祖看到了吗?
看到他九年的辛劳,看到他九年的隐忍,看到他九年的卑微,看到这世间的不公与凉薄了吗?
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想起了玄诚领到五百文时,那得意张扬的模样。
想起了刘老爷捐下白银时,那嚣张跋扈的神情。
想起了乱葬岗那个年轻女子,脖颈上触目惊心的淤青。
想起了那些恶人在佛前的妄言与虚伪。
想起了寺里师兄们的麻木与趋炎附势。
想起了佛前那虚假的慈悲,那骗人的庄严。
想起了这世间,赤裸裸、血淋淋的不公。
佛说,众生平等。
可众生,从来都不平等。
人分三六九等,命有贵贱高低,有权有势者高高在上,无依无靠者任人践踏。
佛说,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。
可恶人享尽荣华富贵,妻妾成群,金玉满堂。
善人横死荒草野岭,无人收尸,无人惦念。
佛说,普度众生。
可众生分尊卑,佛只度富贵之人。
佛门讲慈悲,却只敬金银白银。
所谓佛法,所谓慈悲,所谓正果,不过是裹着华丽外衣的骗局。
玄悲缓缓闭上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。
他的手指,在布袋里轻轻着那二十枚铜钱。
二十文钱,叠在一起,薄薄的一小摞,贴着心口的位置,硌得皮肤微微发疼。
可他却握得很紧,很紧。
仿佛握住的不是铜钱,是他在这座空灵寺里,唯一的尊严。
是他在这世间,唯一的希望。
是他在这佛魔之间,唯一的依靠。
他握紧了铜钱,指尖泛白,掌心的纹路与铜钱的边缘,紧紧贴合。
然后,他缓缓松开手。
铜钱,落回布袋里。
贴在心口。
玄悲睁开眼,眸底的平静之下,有一点冰冷的、带着决绝意味的光,悄然亮起。
他没有再走。
他转身,走向后院的青石板路。
墙角下,那柄半旧的竹扫帚,还在静静地等着他。
玄悲弯腰,捡起竹扫帚。
掌心握住粗糙的竹柄,熟悉的触感传来,让他纷乱的心,瞬间安定下来。
抬手,落下。
沙沙——沙沙——
扫帚划过青石板,发出规律而沉静的声响,在午后的空灵寺里,悠悠回荡。
一片落叶,被卷起,被归拢。
一片尘埃,被扫去,被掩埋。
一片冤屈,被藏起,被铭记。
玄悲低头,扫地的动作依旧缓慢,依旧认真,依旧一丝不苟。
他扫的,是落叶。
是尘埃,是岁月。
是这九年以来,所有的隐忍与委屈。
是这西个月以来,所有的寡淡与卑微。
[作者寄语] 读完本章请把 玄幻087文库 加入收藏。《成不了佛就入魔》— 戴眼镜的熊猫 力作,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