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浸空山,晚钟落古刹。
空灵寺彻底沉入一片静谧之中,白日里香客的喧闹、权贵的跋扈、僧人的窃语,都随着夕阳一同沉进西山之下。
只剩下漫天星光,淡淡地洒在飞檐斗拱之上,给这座三千年古刹镀上一层微凉而清冷的光晕。
玄悲回到了自己的住处——一间位于寺院最角落、紧挨柴房的偏寮。
屋子极小,仅容一床、一桌、一凳。
墙壁斑驳,窗纸破旧,风一吹便簌簌作响。
与方丈宽敞明亮、檀香萦绕的方丈室,与首座老僧精致整洁、器物齐全的禅房,有着云泥之别。
可玄悲却在这里,住了整整九年。
九年里,他从未抱怨,从未请求更换,仿佛天生就该待在这最阴暗、最偏僻、最无人问津的角落。
就像他天生就该扫地,天生就该砍柴,天生就该每月领五文钱,天生就该承受这世间所有的轻视与漠视。
屋内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,照亮狭小的空间。
玄悲没有去寻火石,也没有点亮那盏油耗极小的油灯。
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张破旧的木凳上,面前摆着一本被翻得卷边、纸页泛黄的《金刚经》。
这是他入寺时,方丈亲手赠予他的经书。
方丈说,此经渡心,可破执念,可净杂念,可修佛心,是成佛之基。
九年里,他翻了无数遍,经文早己烂熟于心,一字一句,刻入骨髓。
连哪一页哪一行有褶皱,他都记得一清二楚。
今夜,他依旧像往常一样,盘膝而坐,双手轻轻捧起经书,垂眸,轻声诵经。
“如是我闻,一时,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,与大比丘僧,千二百五十人俱……”
声音清浅,平静无波,像山涧流水,像古寺清风。
没有半分情绪,没有半分波澜,温顺得如同他这个人。
窗外的风轻轻吹过,带动窗纸微微晃动,月光也随之摇曳,在泛黄的经纸上,投下细碎而晃动的影子。
玄悲的目光,落在经文字里行间,心神沉静,仿佛要与这经文融为一体,与这佛门禅意融为一体,做一个真正心如止水、不染尘俗的佛子。
他努力地想沉浸进去。
想忘记白日里刘双全在佛前的狂妄妄语,忘记那泡被他默默扫去的狗屎,忘记亲传大弟子玄诚手中沉甸甸的五百文月钱。
忘记自己贴身布袋里那微不足道的二十文铜钱,忘记后山乱葬岗上那具脖颈带瘀青的无名女尸,忘记这佛门上下所有的虚伪与凉薄。
他想忘记一切,只做经书里那个无欲无求、一心向佛的修行者。
可越是强迫自己忘记,那些画面便越是清晰,像针一样,密密麻麻扎在心头,挥之不去。
佛前的狂妄,佛后的冤屈。
权贵的金银,底层的白骨。
方丈的虚伪,长老们的麻木。
五文钱的卑微,五千两的嚣张。
一桩桩,一件件,在脑海里翻涌,搅得他心口发闷,连诵经的声音,都微微顿了一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收敛心神,继续往下念。
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,若见诸相非相,即见如来……”
就在这时。
异变陡生。
玄悲只觉得眼前猛地一花。
像是有一层无形的薄雾,瞬间笼罩了视线,又像是有一道极淡的黑气,从心底窜起,窜入双眼,遮住了眼前的光影。
他手中的经书,原本清晰工整、刻着佛门禅意的楷书经文,在他目光触及的瞬间,毫无征兆地变了。
那不是佛门经文的字迹。
也不是世间任何一种通行的文字。
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、从未听过、甚至无法形容的诡异字体。
笔画漆黑如墨,浓得化不开,像凝固的鲜血,像深渊的暗影。
笔锋凌厉如刀,弯折处带着刺骨的凶戾与霸道。
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毁天灭地、睥睨众生的狂气,与佛经里温和、慈悲、忍让的气息,截然相反,格格不入。
那些字,像是活过来一般。
在泛黄的纸页上扭曲、游动、闪烁,散发着淡淡的、冰冷的威压。
那是一种凌驾于天地之上、凌驾于诸佛之上、凌驾于规则与因果之上的气息。
不是佛文。
不是道文。
是魔文。
是属于地狱、属于深渊、属于杀伐与审判的文字。
玄悲捧着经书的手指,猛地一僵。
诵经声,戛然而止。
他整个人都定在原地,呼吸微微一滞,清浅的眼眸里,第一次泛起了清晰的震惊与错愕。
九年了。
[作者寄语] 读完本章请把 玄幻087文库 加入收藏。《成不了佛就入魔》— 戴眼镜的熊猫 力作,下章内容近期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