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的经文,依旧是熟悉的佛门楷书。
字迹工整、温和、慈悲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。
还是那篇他念了无数遍的《金刚经》,分毫未改,没有漆黑的魔文,没有扭曲的笔画。
没有刺骨的凶戾,没有蚀骨的寒意,一切都恢复了原样,平静得像从未有过波澜。
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变,从来都没有发生过。
仿佛那漆黑如墨、刀光剑影的魔文,只是一场错觉。
仿佛所有的冰冷与暴戾,都只是他过度疲惫的幻觉。
玄悲盯着经书上的文字,久久没有动弹。
他保持着诵经的姿势,指尖还停留在纸页之上,呼吸渐渐平稳,可心底的惊涛骇浪,却再也无法平息。
他很清楚。
那不是幻觉。
不是眼花,不是疲惫,不是心魔作祟的虚妄。
他天生佛眼,能辨真假,能看穿虚实。
世间一切幻象,在他眼前都无所遁形。
他清清楚楚地知道,刚才那一瞬间,经文是真的变了。
那些漆黑的魔文,是真的出现在了纸页上。
那股冰冷锋锐的力量,也是真的涌入了他的体内。
顺着血脉游走,撞在佛骨之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那不是假的,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,是刻在他神魂深处,无法抹去的印记。
可为什么,揉一揉眼,就变回去了?
为什么,只有他能看见,能触碰,能感知?
为什么,这诡异的异变,偏偏选中了他?
窗外的风,又大了些。
卷着槐树叶的影子,在偏寮的地上晃得更急。
明明灭灭,像极了人心深处藏不住的阴暗。
经书的页脚被风卷起,轻轻晃动,发出“哗啦”的轻响,细碎又清晰。
像是在附和他心底翻涌不息的波澜。
一半是佛子的温顺,一半是魔性的桀骜。
一半是佛门的教化,一半是心底的反抗。
一半是隐忍多年的沉默,一半是即将破笼的锋芒。
为什么,偏偏是在这个时候?
在他佛心即将崩塌、隐忍即将到极限的时候。
在他护住月白、决心与整个虚伪寺院为敌的时候。
出现这样的异变。
像是宿命的指引,又像是绝境的回响。
玄悲缓缓低下头,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。
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落在他的指尖。
他的双手干净、修长、骨节分明。
掌心带着常年扫地、砍柴留下的薄茧,粗糙却干净。
干净得一尘不染,温顺得与世无争。
像极了这九年来,他在空灵寺活成的模样。
沉默、卑微、无害、任人欺凌,从不反抗。
可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,在他的经脉之中,在他的血肉之下。
在他天生的佛骨之中,藏着一股诡异的力量。
一股与佛门慈悲格格不入的力量。
冰冷,锋锐,霸道,凶戾。
所过之处,连佛气都要被生生撕裂。
那是属于魔的力量。
是沉睡在他骨血里,从未被唤醒的东西。
是方丈、是寺院、是所有佛门中人,永远不会知道的秘密。
方丈说他是三千年一遇的佛子。
天生佛骨,心性纯净,必成正果。
是佛门未来的希望,是渡世的明灯。
师兄们说他是佛门典范。
心如止水,不染尘俗,不贪不嗔。
是最该成佛,最该坚守戒律的人。
天下人看他,是温顺木讷、沉默寡言的扫地僧。
不起眼,不张扬,不争抢,不抱怨。
像一粒落在尘埃里,无人在意的沙砾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从他看见佛前虚伪的那一刻起。
从他埋葬乱葬岗无人收殓的冤魂那一刻起。
从经文化作魔文、触目惊心的那一刻起。
他就不再是单纯的佛子。
他就再也回不去那个一心向佛、不问世事的少年。
他的骨中,藏着佛;他的血中,流着魔。
佛是皮囊,魔是本心。
佛是伪装,魔是真相。
佛是世人强加给他的枷锁,魔是他真正的灵魂。
佛让他忍,让他渡,让他慈悲为怀,视而不见。
佛让他放下仇恨,放下不平,放下所有委屈。
佛让他对世间恶事闭目,对弱小苦难袖手旁观。
魔让他争,让他罚,让他执剑而立,审判善恶。
魔让他护住想护的人,杀该杀的人,守该守的道。
魔让他不再隐忍,不再退让,不再做任人摆布的佛子。
玄悲捧着经书,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。
拂过那些温和慈悲、劝人忍让的佛门经文。
那些他念了九年,刻进骨子里的文字。
他没有再继续诵经。
连嘴唇都没有再动一下。
因为他知道,从今往后,这些经文,再也渡不了他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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