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“放开她”，让所有人的目光，下意识循声望去。
只见玄悲提着那柄半旧的竹扫帚，安静地站在廊下。
他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模样。
灰色旧僧衣，洗得发白，朴素陈旧。
身形清瘦单薄，微微垂着眉眼，神色平静。
手里握着一柄沾着几片落叶的竹扫帚，身上带着淡淡的尘土气息。
他站在阴影里，站在尘埃里，站在所有人都习惯性忽略、习惯性无视的角落。
平凡，卑微，渺小。
可他那一句轻飘飘的“放开她”，却让整个大殿，瞬间鸦雀无声。
方丈玄明眉头紧锁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悦。
戒律院的僧人猛地一愣，茫然回头。
香客们纷纷侧目，露出诧异之色。
连疯狂挣扎的妇人，都下意识停止了哭喊，呆呆地望了过去。
玄悲没有走近，依旧站在原地，垂着眸，声音依旧平静，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：
“我说，放开她。”
戒律院僧人犹豫了一下，看向方丈，见方丈没有发话，终究还是缓缓松开了手。
妇人脱力一般，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眼泪混合着脸上的尘土，糊得满脸都是，狼狈不堪，绝望至极。
玄悲这才提着竹扫帚，一步一步，慢慢走进大殿。
他走过躲闪的香客，走过神色紧张的僧人，走过面色阴沉的方丈，径首走到妇人面前，静静停下。
阳光透过大殿雕花窗棂，斜斜洒在他身上，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可他的眼底，却一片冰凉，一片沉寂，一片看透世情的清冷。
他低头，静静地看着瘫坐在地上、抱着草席、哭得撕心裂肺的妇人。
看着她额头渗出血丝的伤痕，看着她红肿绝望的眼睛，看着她怀里那具单薄得让人心头发紧的遗体。
一瞬间，无数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涌而过。
他想起了后山乱葬岗上，那个名叫阿禾的年轻女子。
想起她脖颈上那道狰狞可怖、久久不散的淤青。
想起她被草草掩埋、连一块墓碑都没有的新土。
想起那个烂在风雨里、一碰就碎的枯花圈。
他想起了前几日，刘老爷家的少爷刘双全，带着一众奴仆，浩浩荡荡上寺上香。
大把的银子扔进功德箱，满脸得意，在佛前许愿，保佑他爹长命百岁，保佑他多纳小妾，保佑他横行乡里无人敢管。
佛祖受了香，方丈满脸堆笑，亲自接待，奉为上宾。
他想起了玄诚师兄每月领取的五百文月钱，想起方丈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袈裟，想起那些权贵施主一掷千金的功德，想起寺院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香火钱。
原来。
这世间的公道，真的是分三六九等的。
有钱人的恶，可以被香火掩盖，可以被佛法宽恕，可以被神明保佑。
穷人的苦，却连一声哀求，都成了佛前的喧哗与不敬。
玄悲缓缓蹲下身子。
动作很慢，很轻，很柔，像在对待一件世间最易碎的珍宝。
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、粗糙却干净的手，轻轻拂去妇人额头的尘土与血渍。
动作温柔，带着一种方丈身上永远不会有、也永远不懂的、接地气的悲悯。
那是来自尘埃的慈悲。
是来自底层的温度。
是同是苦命人，才懂的心疼。
“别哭了。”
玄悲的声音很轻，很柔，像风，像雨，像深夜里一点微弱却坚定的星光。
“棺材，我给你买。”
简简单单六个字。
却像一道炸雷，轰然在大殿中央爆开。
大雄宝殿内，瞬间死寂一片，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连一向沉稳的方丈玄明，都当场僵在原地，瞳孔微微一缩，满脸难以置信。
他看着玄悲。
看着这个每月只领五文钱、一辈子都在做最脏最累活、连一件新僧衣都穿不起的小沙弥。
看着这个他从未正眼看过、从未放在心上、甚至视作尘埃蝼蚁的孩子。
他不敢相信，这个人，竟然会在这种时候，说出这样一句话。
戒律院的僧人们愣住了。
他们平日里随意呵斥、随意指使、视若无物的杂役扫地僧，竟然要拿出自己的活命钱，去帮一个素不相识的穷妇人？
香客们愣住了。
他们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贫穷、还要卑微的僧人，满脸震撼。
一个连自己都勉强糊口的人，竟然要倾其所有，去救一个陌生人的最后一点尊严？
妇人也愣住了。
她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清瘦沉默、眼神却异常温暖的少年僧人，整个人都懵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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