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的师兄们围上来,唾沫星子横飞,骂他“不知死活”“穷酸沙弥痴心妄想”。
说他一个每月领五文钱的杂役,也敢觊觎方丈的安排,敢坏了寺院给刘公子进补的大事。
玄悲没有反驳。
他只是看着那只笼中的白狐,看着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知道,今日若是走了,这只狐狸,明日清晨就会变成灶上的一锅汤。
可他也知道,白日里强留,只会连自己都搭进去。
他没有法力,没有武功,只有一双能看透虚妄的佛眼,和一颗被“不二法”唤醒的心。
他救不了它,至少,现在救不了。
所以,他暂时只能先走。
走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竹笼,看了一眼笼里的白狐。
白狐也看着他,琥珀色的眼眸里,没有怨,没有恨,只有一丝极淡的、懂他的了然。
就像当年,乱葬岗上那个求棺材而不得的妇人,看懂了他的无能为力。
就像大雄宝殿上那尊闭目不言的佛祖,看懂了他心底的不甘。
玄悲沿着墙根,绕了远路,回到自己的偏寮。
他没有立刻睡,只是坐在床沿,摸着那本泛黄的《金刚经》,指尖划过“不”“二”“法”三个字的轮廓,心里翻来覆去,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今夜,一定要救它。
夜色朦胧,树静风止,安静得能听见虫鸣。
亥时三刻,玄悲起身了。
他没有点灯,只是借着窗外的月光,摸了摸贴身的布袋。
他白天趁人不注意,偷偷藏在袖筒里的一把柴刀。
那柴刀是他砍柴用的,磨得锋利,柄上缠着布条,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
他知道,这把柴刀砍不动方丈的袈裟,砍不动戒律院的戒尺,却能砍断那道锁着狐狸性命的竹笼。
玄悲轻手轻脚地走出偏寮,脚步踩在青石板上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寺院里的僧人都睡熟了,只有巡逻的戒律院僧人,打着哈欠,走过廊下时,嘴里还嘟囔着“今天狐狸的事,真是晦气”。
玄悲躲进廊柱的阴影里,等巡逻的人走远,才继续往前。
月光洒在地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柄藏在暗处的剑,也像一条小心翼翼奔赴救赎的路。
厨房的门,虚掩着。
里面传来师兄们的鼾声,还有梦话里的呓语,说着“刘公子明天喝了汤,肯定赏我们银子”。
玄悲贴着墙根,慢慢靠近。
月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亮斑,正好落在那只竹笼上。
笼子里,那只白狐蜷成一团,像一团融化的雪,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。
听见脚步声,它猛地抬起头,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,像两颗嵌在雪地里的星。
西目相对。
没有言语,没有动作,只有一种跨越了物种的默契,在月光下流转。
玄悲蹲下身,与笼子保持平视。
月光落在他的脸上,映出他眼底的清醒与坚定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他看着它的眼睛。
不是野兽的眼睛。
是……像人的眼睛。
有倔强,有不甘,有对生的渴望,还有一丝极淡的信任。
玄悲的心脏,轻轻跳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。
想起九年扫地,想起每月五文,想起玄诚的半块糕,想起方丈的“生死有命”。
而他和这只狐狸,都是这世间最底层的生灵,被权势裹挟,被命运碾压,连活下去的权利,都要被人随意剥夺。
狐狸也看着他,琥珀色的眼眸里,没有丝毫躲闪。
它知道,这个穿着破旧灰衣的扫地僧,是唯一会救它的人。
是唯一,会把它当成一条命,而不是一道补品的人。
厨房内,师兄们的鼾声依旧响亮。
灶上的水,己经凉透了,只剩下一层油膜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那口大黑锅,静静地蹲在灶上,像一个等着吞噬生命的黑洞。
玄悲缓缓伸出手,摸了摸那只竹笼。
竹条粗糙,边缘磨得锋利,划得指尖微微发疼。
这笼子,关着狐狸的命,也关着他九年的憋屈。
“吱呀。”
一声极轻的响,从玄悲的袖筒里传来。
他摸出了那把柴刀。
柴刀的刀刃,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光,像一柄出鞘的小刀,却带着比戒尺更重的决心,比方丈的慈悲更真的善意。
他对准竹笼的锁扣,没有丝毫犹豫,挥刀砍了下去。
“咔嚓!”
一声脆响,伴随着竹条断裂的细碎声响。
那道牢牢锁着狐狸的铁锁,被柴刀砍断,掉在地上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厨房里,格外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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