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悲的偏寮本就狭小阴暗,方寸之地,只摆得下一床、一桌、一凳。
如今再挤进来一个七岁的小姑娘,连转身都变得格外局促。
他垂眸看着月白,小姑娘乖乖跪坐在角落,头微微低着。
一身雪白裙衫,衬得她肌肤胜雪,赤着一双不染尘埃的脚。
长发柔顺垂落肩头,安静得像一缕落在尘间的月光。
这偏寮简陋粗糙,满是烟火气与破旧痕迹。
她站在其中,格格不入,像误入凡尘的仙童。
可她半点不嫌弃,也没有半分慌张,只是安安静静待着。
她的目光始终轻轻落在玄悲身上,一瞬不瞬。
眼底盛满了全然的依赖,还有发自心底的敬畏。
玄悲心里比谁都清楚,空灵寺绝不是能藏住化形灵狐的地方。
这座寺院,早己不是清净修行之地。
这里的僧人大多趋炎附势,眼里只有权贵与香火钱。
方丈冷漠自私,为了王家的赏赐,连活物都能狠心拿来炖汤。
厨房的那群师兄,更是记恨着上次跑掉的狐狸。
他们整日虎视眈眈,西处搜寻,恨不得立刻将狐妖抓回。
一旦发现月白的存在,后果不堪设想。
月白会被重新抓去,剥皮炖煮,落得凄惨下场。
而他这个放走灵狐、私藏妖物的扫地小沙弥,也绝无好下场。
轻则被逐出师门,重则会被活活打死,丢出寺院喂野狗。
佛门总讲慈悲为怀,普度众生。
可在这空灵寺里,慈悲从不给弱小留半分活路。
佛门也讲众生平等,万物有灵。
可他们却容不下一只只想安稳活下去的灵狐。
玄悲看着眼前乖巧的少女,心下没有半分犹豫。
他要护她,哪怕拼上自己这微不足道的性命。
他伸手,推开偏寮与柴房之间那道破旧的木板门。
门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偏寮里格外清晰。
柴房比偏寮更暗、更潮,空气里弥漫着草木与尘土的味道。
里面堆满了干燥的柴禾,码放得整整齐齐。
光线只能从墙壁的缝隙里,漏进寥寥几缕。
平日里除了他,几乎没有僧人会踏足这里。
这里偏僻、隐蔽,也足够安全。
僧人无事绝不会靠近,正好能暂时藏住月白。
玄悲转身走回偏寮,抱来一捆最干燥、最柔软的稻草。
他走到柴房最深处的角落,将稻草轻轻铺在地上。
又将自己唯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抱过来,铺在稻草上。
他动作笨拙,却格外认真,一点点整理平整。
每一处褶皱都被抚平,每一块硬角都被挪开。
他生怕粗糙的稻草硌到她,让她受半分委屈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轻声开口,声音带着一贯的平静。
“以后,你就先待在这里。”
玄悲的声音很轻,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“白天不要出声,不要走动,不要让任何人发现。”
“夜里等所有人都睡熟,我再带你出去,到后山活动。”
他说得格外仔细,一句一句交代清楚,耐心十足。
像在叮嘱一个不懂世事、需要细心呵护的孩子。
月白只是乖乖点头,没有半分异议。
她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,盛满了信任。
也没有半分委屈,仿佛待在暗无天日的柴房也心甘情愿。
“我很听话。”
她声音细细软软,像山涧流淌的清泉,清甜干净。
“主人去哪里,月白就等在哪里。主人不让出声,月白就不出声。”
她天生灵慧,比寻常小妖更懂人心险恶。
她知道自己一旦暴露,不仅会害了自己。
更会连累眼前这个救了她性命、给她名字的人。
是他,在刀下将她救下,分她半块救命的馒头。
是他,不顾自身安危,愿意为她藏身在这肮脏寺院。
她能做的,就是乖乖听话,安安静静,不给玄悲添一丝麻烦。
玄悲看着她乖巧懂事的模样,心底微微动容。
那片常年被冰冷与孤寂包裹的角落,又软了几分。
在空灵寺十年,他从未被人这样全心全意依赖过。
他转身从偏寮拿来自己唯一的粗瓷碗,碗沿有些缺口,是他用了多年的旧物。
他又悄悄走到厨房角落,接了一碗清凉的井水。
他小心端着碗,回到柴房,轻轻放在草铺上。
“渴了就喝,饿了就等我回来。”
他轻声嘱咐,目光里满是不放心。
月白依旧只是轻轻点头,格外温顺。
小手轻轻攥着雪白的衣角,安安静静缩在柴房深处。
像一朵悄悄绽放在暗处的小白花,不吵不闹,不抢不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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