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白猛地抬起头,琥珀色的眼眸里瞬间蓄满了泪水。
她不明白,自己做错了什么,让主人说出这样的话。
是不是自己太笨了?是不是自己不够乖?是不是自己不该化形,不该出现在这里?
她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,跪坐的姿势再也维持不住,整个人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嫩芽,摇摇欲坠。
“主人……主人不要月白了吗?”
声音软得发颤,带着哭腔,每一个字都像被碾碎了的露珠,碎了一地。
“月白……月白哪里做得不好,主人告诉月白,月白改……”
她不敢哭出声,只是拼命忍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。
玄悲一怔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钝钝地疼。
他没想到,自己只是不想让她叫“主人”,却让她误会成这样。
“不是。”他连忙蹲下身,与她平视,声音放得更轻,“我没有不要你。”
月白低着头,眼泪终于忍不住,无声滑落,滴在她雪白的裙衫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她不敢抬头看他,怕看到他眼底的厌弃,怕看到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东西。
“那……那为什么不让月白叫主人……”
她的声音细得像风,颤得像弦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问出这一句。
玄悲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模样,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,彻底融化。
他想起了自己。
想起自己十岁那年,被寺里的师兄呼来喝去,像一条狗一样使唤。
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,因为扫不干净一块石板,被罚跪在冰冷的殿前,跪到膝盖渗血,无人问津。
想起自己十西岁那年,被方丈叫去方丈室,摸着头说“你是我见过最有佛缘的孩子”,转头却连一口薄棺都舍不得给穷苦的妇人。
他从小就知道,什么是卑微,什么是被践踏,什么是寄人篱下、看人脸色。
他太懂那种感觉了。
所以他不想让她也这样。
他不想让她把自己当成仆人,不想让她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,不想让她在他面前战战兢兢、小心翼翼。
“月白。”他伸出手,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,指尖微凉,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,“你听我说。”
月白吸了吸鼻子,泪眼朦胧地望着他,像一只受惊的小兽,随时准备缩回壳里。
“你不是我的仆人。”
玄悲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一字一句,落在月白的心尖上。
“你是我从刀下救回来的,不是买来的,不是捡来的,是我愿意拿命去护的。”
“你叫我主人,我不习惯。不是因为嫌弃你,是因为——我不想让你觉得,你低人一等。”
月白怔住了,泪珠还挂在睫毛上,摇摇欲坠,整个人却呆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“在空灵寺,我是最底层的沙弥。方丈可以随意使唤我,师兄可以随意打骂我,香客可以随意嫌弃我。连厨房的胖子,都能冲我吼几句。”
玄悲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可月白却从里面听出了无尽的酸涩。
“我知道被人踩在脚下是什么滋味。我知道没有尊严、没有身份、没有人在意是什么感觉。”
“所以,我不想让你也这样。”
“你不是仆人,不是妖物,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东西。你是一条命,是我在乎的命。”
月白的眼泪终于止住了。
她呆呆地望着玄悲,望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温柔,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,轰然碎裂。
不是悲伤,不是委屈,是一种被理解、被接纳、被真正看见的释然。
她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。
在山林里,她是猎人追捕的猎物;在空灵寺,她是僧人口中的“补品”。
她以为,这世间所有的善意,都是施舍;所有的温暖,都是交易。
可玄悲不一样。
他救她,不是为了让她报答;他护她,不是为了让她感恩。
他什么都没要,什么都不要。他只想让她活着,好好地活着,有尊严地活着。
“那……那月白以后叫什么?”
她小声问,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腔,却不再是害怕,而是茫然。
玄悲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琥珀色的眼眸里,落在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里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。
“叫哥。”
他轻轻开口,声音很淡,却像一颗石子,投入了月白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湖面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
“以后,你叫我哥。”
月白彻底愣住了。
她整个人都呆在原地,泪珠还挂在脸上,睫毛还湿着,嘴巴微微张着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哥……?”
她试探着念了一声,声音极轻,像是怕把这脆弱的称呼,念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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