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刚过辰时,空灵寺的晨钟早己消散在山风里。
香客陆陆续续上山,香烟从大雄宝殿袅袅升起,把飞檐斗拱都裹进一层朦胧的雾气里。
玄悲一早就开始忙活。
他先把山门和前院的天王殿的青石板全部扫了一遍,扫得很仔细,连砖缝里的香灰碎渣都用竹签剔出来,再用扫帚尖一点点拨走。
接着是中院。
中院的大雄宝殿香客最多,落下的香灰也最多,他弯着腰,从这头扫到那头,额头沁出细汗,也不敢停下来歇口气。
最后是后院藏经阁。
严禁香客和生人进入,所以后院清净,落叶多,他把落叶拢成一堆,用簸箕装了,倒进柴房旁边的枯井里。
做完这些,他又挑起水桶,沿着那条走了千百遍的山路,一步一步往山涧走。
山路陡,石阶滑,他走得很稳。
三担水,来回六趟,等把厨房那口大缸灌满,日头己经升高了。
他这才按着平日里的时辰,慢慢往柴房走。
走得很慢,脚步放得极轻。
每走几步就下意识往西周望一眼,确认没有僧人尾随,没有香客乱闯,也没有方丈、执事突然巡查。
此刻的他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小心谨慎。
因为柴房里,藏着小月白。
自从那晚让她留下、让她改口叫“哥”之后,玄悲的日子就多了一层沉甸甸却又无比温热的牵挂。
他把她安置在柴房最深处的草堆里,铺好干燥柔软的稻草,盖上自己唯一一床薄被,反复叮嘱她:白天无论听到什么声音,都不许动、不许出声、不许探出头。
月白很乖,乖得让人心疼。
她从不会乱跑,从不会好奇张望,就安安静静蜷在草堆深处,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,像一只安分守己的小兽,安安静静等他回来。
玄悲每次推开柴房门,都能看见她乖乖待在原地,一听见是他的脚步声,琥珀色的眼睛才会瞬间亮起来,软软叫一声:“哥。”
可今天,他刚走到柴房门口,脚步猛地一顿。
一股极淡、极陌生的气息,飘进了鼻尖。
不是烟火气,不是柴火气,不是他身上洗得发白的僧衣味。
而是另一种僧人特有的皂角香——属于寺里的师兄,属于那个平日里极少与他说话、却眼神锐利的二师兄玄乐。
玄悲的心,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玄乐不是一般人。
他不像炼气境的高手厨房胖师兄那般粗枝大叶,也不像筑基境的高手玄诚大师兄那样只爱面子功夫。
玄乐是筑基境初期跟高手,性子沉静,观察力极强。
他诵经、打坐、打理寺院杂物都一丝不苟,眼睛极尖,心思极细,一点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察觉。
他怎么会来柴房?
玄悲几乎是立刻就绷紧了全身。
他呼吸压到最低,快步走到柴房门前,伸手轻轻一推——
门,虚掩着。
一道缝隙,正好能看见柴房内部。
玄乐己经在里面了。
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僧袍,身材挺拔,垂着眼,正在柴堆里翻找着什么。
玄乐是寺里管法器与杂物的,平日里常会来柴房取些引火的干柴、捆东西的麻绳,或是垫物件的碎布。
这本是寻常事。
可此刻,这寻常一幕,在玄悲眼里却比惊雷还要吓人。
因为玄乐站的位置,距离月白藏身的那堆稻草,只有三步远。
那堆稻草依旧是原来的样子。
高高堆起,干燥蓬松,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。
可玄悲比谁都清楚,那厚厚的稻草下面,藏着一个刚化形不久、浑身雪白、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的小白狐。
月白也怕极了。
她原本安安静静蜷在草堆里,听着外面扫地的声音、挑水的声音、僧人说话的声音。
她竖起耳朵分辨着每一个声音的来源,心里默默数着时间,等着玄悲回来。
可就在刚才,柴房门被推开。
一道陌生的脚步声走进来,沉稳、不轻不重,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压迫感。
她瞬间僵住。
连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灵狐本就天生敏感,对生人气息、危险气息有着野兽般的首觉。
她能感觉到来人不是哥,不是救她、护她、给她名字的人。
而是一个陌生的、属于空灵寺的僧人——是那群曾经要把她炖成汤、要讨好权贵、视弱小为草芥的人。
她不敢动,不敢睁眼,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。
她把整个身子死死埋进稻草深处,耳朵紧紧贴在地面,连心跳都压得极慢极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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