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乐那一句“怎么感觉有人在看我”,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破了俩人在柴房里短暂的安稳。
那之后的日子,柴房里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沉重。
月白变得比以前更加安静,更加隐忍。
白日里蜷在草堆深处,连呼吸都压得近乎不闻,连眼睛都牢牢闭着。
任凭外面脚步声来去、话语起落,她都像一块融进阴影的玉石,半点动静也无。
玄悲每次推门进来,看见的都是她乖乖缩在原地的模样。
睫毛轻垂,一脸安静。
唯有听到他的脚步声时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才会亮起一点细碎的光,软软喊一声:“哥。”
可玄悲看得出来,她怕了。
不是怕黑暗,不是怕孤单。
是怕自己成为累赘。
怕因为自己的存在,让他陷入危险。
怕有朝一日真的被人发现,他会为了护她,被方丈责罚,被师兄打骂,被逐出这座他待了十九年的寺院。
夜里跟着玄悲去后山时,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轻快奔跑。
她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,小手紧紧牵着他的衣袖,走得很慢,很轻。
她会摘最甜的野果,剥最的栗子,把所有最好的都推到他面前。
自己只啃一点点边角,眼神里藏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。
玄悲不说破,只是把野果重新塞回她手里,把栗子剥好放进她掌心。
淡淡一句:“你吃,哥不爱吃甜。”
他从不爱说谎,可为了让她安心,他说了。
月白咬着野果,甜味在舌尖散开,心里却又酸又暖。
她活了快三百年。
开了灵智,修了一身微弱却纯粹的灵气,本可以安稳在后山修行,静待一年多后化形,从此逍遥山林。
可一场无妄之灾,让她落入僧人的手里,险些变成权贵碗里的一锅汤。
是眼前这个清瘦沉默、连一件完整僧衣都没有的少年,挥刀砍断了她的枷锁,把她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。
他给她名字。
给她安身之处。
给她温暖,给她依靠。
甚至让她叫他——哥。
这世间,再没有第二个人,会对她这样好。
可她太弱了。
弱到只能躲在阴暗潮湿的柴房里。
弱到连一个普通僧人都能让她吓得浑身发抖。
弱到只能依靠他的保护。
弱到不仅不能帮他分毫,还要时时刻刻让他提心吊胆。
上次玄乐闯入柴房,她躲在草堆里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玄悲站在门外,手心冒汗,全身紧绷,像在面对一场生死考验。
那一刻,月白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强烈到压不住的念头——
她要变强。
她不想再躲在他身后。
不想再成为他的软肋。
不要再让他为了自己,整日活在担惊受怕里。
她要变成能站在他身边的人。
变成能挡在他身前的人。
变成能保护他的人。
就像他护她那样,她也想护他一生安稳。
这个念头一旦生根,便以惊人的速度在心底疯长,压都压不住。
夜里回到柴房,等玄悲静坐调息、意识稍稍放松时,月白便睁着眼睛,躺在柔软的草铺上,望着头顶漆黑的房梁,安安静静地想。
她是山林灵狐,天生吸纳日月精华,天赋自然不差。
可修行太慢,太慢了。
按照她原本的速度,想要拥有自保之力,想要拥有能与人类高手抗衡的力量,至少还要二十年。
她等不起。
玄悲,也等不起。
空灵寺看似平静,底下却暗流汹涌。
方丈冷漠,僧人趋炎附势。
刘家的恶霸随时可能上山。
厨房的师兄还记恨着那只跑掉的狐狸。
玄乐那样心思敏锐的人,也己经生出了疑心。
一次两次能侥幸躲过。
可三次西次呢?
总有一天,藏不住的。
到那时,谁来护他?
她不能再等,不能再靠日复一日的山林月华吐纳。
必须找到一条更快、更好的路。
一条能让她在短时间内强大起来的路。
月白小小的身子蜷在草堆里,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。
大脑飞速运转,将自己这百年间听过的、见过的、感知过的一切,一点点梳理清楚。
她记得从前。
那时她还未化形,常在后山高处远眺,能看见空灵寺最深处。
那里有一座独立成院、青砖灰瓦、常年紧闭的阁楼。
阁楼高耸,飞檐翘角,院墙高筑。
平日里连僧人都极少靠近,更别说香客。
那里常年香火不盛,却气息肃穆。
隐隐有经文之气流转,还有一种极厚重、极沉稳的力量,笼罩着整片院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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