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场一事,终究没能像那堆灰烬一样,悄无声息地冷却下去。
空灵寺戒律森严,夜半走水本就是大忌,更何况火势蔓延的方向,首指藏经阁那片禁地。两件事撞在一起,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,由不得方丈玄明不彻查。
第二日清晨,天色刚蒙蒙亮,戒律院的僧人们便如铁桶般围住了火场。
盘问开始了。
厨房掌勺的胖师兄、负责劈柴的杂役、昨夜巡夜的武僧、最早赶来救火的小沙弥……但凡昨夜出现在火场附近的僧人,无一遗漏,全被叫去问话。
僧众七嘴八舌,众说纷纭。
“我看就是意外。”有人缩着脖子说,“柴房干燥,秋冬风大,每年这时候都要防着,不算稀奇。”
“放屁!”立刻有人反驳,“柴垛堆得好好的,怎么就突然烧起来了?那火势起得蹊跷,分明是有人动了手脚!”
可无论怎么查,现场只留下一堆焦黑的木炭。
火折子早就烧化了,松针干草也成了灰烬,混在焦黑的木柴里,谁也看不出那堆火曾经被人动过手脚。
戒律院的僧人查了一上午,翻遍了每一寸土地,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:意外走水,证据不足。
玄悲从始至终站在人群最末。
他一身破旧僧衣,脸上带着烟火熏出的黑痕,低着头,沉默得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。
他没有修为,平日里连重活都做得勉强,是寺里最底层的存在。谁也不会把这场惊动全寺的大火,和这个任人使唤的扫地沙弥联系在一起。
问到他时,他只说了三句话。
“昨夜我在柴房睡觉。”
“听到喊声才醒。”
“起来时火己经烧起来了。”
声音低低的,眼神木木的,和往常一样,透着一股憨傻和木讷,没有半分异常。
戒律院的僧人不耐烦地挥挥手,便让他退下了。
就这样,查来查去,什么也没查出来。
可方丈玄明,到底不是那么好糊弄的。
午课后,暮鼓敲响,他将全寺僧人召集到大雄宝殿。
金身佛像之下,方丈身披锦斓袈裟,手持念珠,冷眼扫过众僧,缓缓开口:
“昨夜之事,虽定性为意外走水,却也暴露出寺院管理之疏漏。”
“藏经阁乃圣地,厨房乃重地,两处皆不得有失。”
“今日起,厨房柴房需严加看管,夜间加派巡守,不得再有半点差池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头,精准地落在人群最后那道清瘦的身影上。
“至于此次火险惊寺,扰了佛门清净,总要有人担责。”
“玄悲。”
玄悲缓缓出列,躬身低头:“弟子在。”
“你掌管柴房日久,看管不力,以致火险惊寺,虽非故意,却也难辞其咎。”
方丈的声音不轻不重,却字字清晰,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“罚你——禁足两年,日日抄经念佛。没有通知,不得踏出藏经阁偏院半步,不得参与寺中杂役,不得私会外人。”
一句话落下,西周顿时安静下来。
不少僧人暗自松了口气。
在他们看来,这哪里是罚,分明是从轻发落。
纵火若是真查出来,必然是重罚,轻则打断手脚,重则逐出寺门。如今只算看管不力,罚抄经两年,虽无自由,却免去皮肉之苦,更不用丢命,己是极大宽容。
有和玄悲相熟的杂役僧,甚至悄悄朝他使眼色,意思是让他赶紧谢恩。
只有玄悲自己,垂在身侧的手,微微一紧。
禁足两年。
不得私会外人。
那月白……
他抬眼,望向大殿门外,望向柴房的方向。
隔着重重院落,隔着无数僧人的身影,他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他知道,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,此刻一定正缩在草堆里,竖起耳朵,听着外面的动静,等着他回去。
他的眼底,掠过一丝极淡的担忧。
快得无人察觉。
“弟子,遵命。”
他缓缓躬身,声音平静,没有半句辩解。
这罚,他认。
只有认下这罚,寺里才不会再揪着火场之事不放。才不会顺藤摸瓜,查到藏经阁潜入之人。才不会危及到柴房里那个小白狐。
用他两年自由,换她一世安稳。
值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
午后才宣判,傍晚时分,全寺上下就都知道了。
厨房的胖师兄撇撇嘴,说了一句“便宜他了”,便继续忙自己的活。
玄诚大师兄冷哼一声,说“早该管管这些杂役”,便转身离开。
只有几个平日里受过玄悲帮忙的小沙弥,偷偷替他惋惜。
两年禁足,日日抄经,那得多难熬啊。
可谁也不敢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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