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悲变得越来越沉默。
他将所有心神都压在心底,不露半分异样。
每日晨钟未响便起身研墨,夜幕降临才搁笔休息。
抄经的宣纸一页页堆叠,字迹工整如初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可他知道,自己早己不是从前那个只想着熬过两年的杂役沙弥。
胸口的异样,乱葬岗的黑气,寺中暗涌的贪念,还有柴房里那个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小白狐——
每一样都像巨石,沉沉压在心上。
可他清楚自己的身份。
一个受罚禁足的废脉沙弥,连自身安危都难以保全,更无力撼动寺中早己盘根错节的人心。
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安分守己,熬完这两年,平安回到月白身边。
这是他对她的承诺。
也是他对自己仅有的要求。
只是这份安分,在这一日,被彻底打破。
按照空灵寺戒律,受罚抄经的弟子,每月可获准一次后山清扫之行。
一来清理山路枯枝,防止香客失足。
二来也算亲近自然、稍解禁足之闷。
这是寺里为数不多的人性化规矩,即便是受罚之人,也能借此喘一口气。
这日是玄悲禁足以来第一次获准外出。
他领了戒律院的腰牌,接过竹帚与竹筐,走出偏院时,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。
阳光落在肩头,暖得有些不真实。
他站在院门外,微微仰起脸,让阳光照在脸上。
那温热透过皮肤渗进去,驱散了偏院里积攒数月的阴冷。
沿途僧人见到他,大多只是淡淡一瞥,无人多言。
在他们眼中,玄悲依旧是那个沉默、卑微、毫无威胁的杂役,即便短暂外出,也掀不起任何风浪。
玄悲垂着眼,一步步朝着后山走去。
走得很慢。
目光看似落在脚下青石路上,心神却早己飘向柴房的方向。
那个小小的院落,就在寺院的另一侧。
绕过前殿,穿过中院,再过一道月洞门,便是柴房所在的偏院。
他在那里住了十九年,每一块青石板都认得他的脚印。
他多想绕路去柴房外看一眼。
哪怕只隔着一道门,听一听月白平稳的呼吸,确认她安然无恙,便足够了。
可戒律院的腰牌上写得明白:后山清扫,不得擅闯其余院落,违者加重责罚,禁足期再延一年。
他不敢赌。
一旦被罚,延长的不是他的苦,而是月白独自等待的岁月。
玄悲咬了咬牙,硬生生转开视线,沿着寺院西侧小路,一步步踏入后山。
空灵寺后山草木葱郁,古木参天。
这里常年少有人迹,风吹林叶,簌簌作响,带着山野独有的清冽气息,与前殿的喧嚣、偏院的压抑截然不同。
玄悲深吸一口气,连胸腔里的沉闷都散了几分。
他握着竹帚,沿着熟悉的小路缓缓清扫。
脚下是松软的落叶,鼻尖是草木的清香,耳边是鸟鸣虫嘶。
这一刻,他紧绷了数月的心弦,终于稍稍松了些。
他对这片后山,有着极深的感情。
从前未禁足时,他常带着月白来这里。
那时她刚化形不久,对一切都充满好奇。
他们摘野果、拾栗子、躲在草丛里看流云。
月白总爱蹲在林间,盯着飞舞的蝴蝶与松鼠,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月光里的琉璃。
她软软地喊他“哥”,声音干净得能揉碎人心。
也是在这里,月白第一次告诉他,她想变强,想潜入藏经阁,想护他一生安稳。
也是在这里,他们定下了那场以命为注的赌约。
玄悲扫着落叶,指尖微微收紧,心底的暖意一点点漫开。
月白一定还在柴房里好好修炼。
她的灵气越来越稳,他胸口的热流发作得越来越少,这便是最好的证明。
再等两年,等他出去,他们就再也不用分开。
再也不用藏在阴暗的柴房里,再也不用面对空灵寺的冷漠与算计。
他沿着山路缓缓向上,清扫的范围渐渐靠近后山最深处。
而后山最深处,是整个空灵寺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的地方——乱葬岗。
空灵寺自建寺以来,便负责收敛山下无主的尸骨、意外身亡的香客、寺中圆寂却无后人供奉的僧人。
三百年下来,所有无名尸骨,全都草草埋在后山最深处的乱葬岗。
那里没有墓碑,没有香火,没有经文超度。
只有一堆堆隆起的土包,荒草萋萋,阴气森森。
平日里连飞鸟都不愿靠近,寺中弟子更是从小被告诫,不许踏入乱葬岗半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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