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朔的都城叫燕安。
轿子进城时,拾翠从帘缝往外看了一眼。街道比霁京宽,铺着青石板,行人穿着厚棉袍,脸被北地的风刮得粗糙。
轿子没走正街,专挑小巷穿行。她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,只知道每一间从眼前掠过的店铺,都没有她要的东西。
药铺,她要找药铺,但她连下轿的机会都没有。
轿子停在侧门,黑漆门板,铜环锃亮。两个仆役接过胡管事的信,扫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她太熟了——软红阁的客人看新来的姑娘,也是这个眼神。
她被引着进门,夹道很长,两侧是高墙,墙上爬着枯死的藤蔓。尽头是一扇小门,推开门,是个狭窄的院落,三间低矮的厢房,窗纸破着窟窿。
一个穿半旧蓝袄的老嬷嬷坐在廊下晒太阳,看见她进来,慢吞吞起身。
“新来的?”
“是。裴府送来的西小姐。”
老嬷嬷走过来,上下打量她。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,落到那身嫁衣上。
“倒是赶了个巧。”
她推开正中那间厢房的门。
“进来吧。换身衣裳,等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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厢房里很暗,一张木板床,一张掉漆桌子。
床上放着一套水红衣裙。
不是正红,不是玫红。只是最寻常的水红——像打发一个不上台面的通房。
拾翠没说话,她拿起那套衣裙,抖开。
没有针,没有线,没有刀。衣料是整块的,拆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。
老嬷嬷靠在门板上,看着她翻。
“找什么呢?”
拾翠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我,我想看看有没有梳子。头发乱了。”
老嬷嬷哼了一声,从怀里摸出一把断齿的木梳,扔在床上。
“凑合用。”
拾翠拿起那把梳子,很轻很旧,齿缝里嵌着灰。她慢慢梳了两下,放下。
没有毒,没有刀。没有一件能变成武器的东西。
她忽然想起阿娘,阿娘临死前,还在梳头。那把梳子是阿娘唯一的遗物,她没有带出来。
她什么都没有。
老嬷嬷走过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。
“府里的规矩,新人进门前都得用这‘净气散’熏一熏,祛祛晦气。”
她拔开塞子,凑到拾翠鼻端。
一股刺鼻的、薄荷混着药草的气味冲进来。
拾翠屏住呼吸,但那气味还是钻进了鼻腔,辣得眼睛发酸。然后她的瞳孔,缩了一下。
艾叶,苍术,白芷。还有一味——很淡,但她闻出来了。
草乌。
有毒,少量使人头晕呕吐,过量可致心悸麻痹。
这府里,居然用毒药熏晦气。
老嬷嬷收回瓷瓶,塞好塞子,揣回怀里。
“模样倒还周正,就是太寡淡。三殿下喜欢明艳的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“在这儿等着。天黑了会有人来。”
门关上,落了锁。
拾翠站在原地,她没有动,只是慢慢把袖中那根从衣角扯下的线头又往里塞了半寸。
草乌,她记住了。
那瓶药散就放在老嬷嬷怀里,够不到,但她记住了那个气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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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得很慢。
窗外那一小片天,从灰白变成铁青,从铁青变成墨蓝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两个提灯笼的丫鬟站在门口,十五六岁,穿淡绿比甲。
“裴姨娘,请随我们来。”
她跟着她们穿过院落,走进另一条更窄的夹道,高墙两侧每隔几步挂一盏气死风灯,灯光昏黄,在夜风里摇成鬼火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,前方出现一座小院。院门虚掩,门上贴着褪色的“囍”字。
一个穿暗红比甲的嬷嬷迎上来。
“裴姨娘,我是这院里的管事嬷嬷,姓赵。新房己备好,三殿下还在前头宴客,约莫半个时辰过来。”
她引着拾翠进了正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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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间不大,雕花拔步床,水红帐子。床边小几上摆着酒壶和两个酒杯。靠窗一张梳妆台,铜镜擦得锃亮。
墙角立着半人高的红木箱子——她的嫁妆。
赵嬷嬷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根细长的银簪。
“府里的规矩,新人进门前,要用这簪子验一验合卺酒。”
拾翠接过簪子,很轻,簪身冰凉。她捏着簪尾,慢慢转了一圈。
尖锐,足够划开皮肉,但太细,握不住,刺进去也扎不深。
她用不上。
赵嬷嬷指了指妆台:“那里有胭脂水粉,姨娘可以补补妆。三殿下到了会通传。”
她退出去,带上门。
屋里只剩下拾翠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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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到梳妆台前,打开胭脂盒。里面是寻常的胭脂膏,嫣红色。
她用手指轻轻刮了一点,走到小几旁,拿起酒壶,拔开塞子,烈酒,冲鼻。
她用银簪探入酒中,等了一会儿,拿出来。
簪身没有变色。酒里没毒,至少现在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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