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朔边境。
板车轱辘碾过碎石,一下,一下,像钝刀刮骨头。
拾翠靠在车栏上,闭着眼。晨光刺破云层,白晃晃照在脸上,任由那片血红在眼皮里蔓延。
不知过了多久,车停了。车上的人们被赶下车,推着往前走。
灰墙,黑门,铜环在风里撞着门板——咚,咚,咚。
她们被塞进一间屋子,门在身后锁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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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很暗,只有高处一个小气窗,透进来窄窄一绺光。
她在地上摸到草席,坐下。
脚边有人,她侧头,看见一张和她差不多大的脸,眼睛肿着,嘴唇干裂,正缩在墙角发抖。
再旁边,还有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九个。
九个姑娘挤在这间发霉的瓦房里。没人说话,气窗的光从这头慢慢挪到那头。
挪一次,送一顿饭。
黑乎乎的杂粮粥,硬饼子,一壶清水。姑娘们扑上去抢,她没动。等最后一个人吃完了,她才舀了半碗粥,慢慢喝下。
拾翠从来不争第一口,第一口可能是毒,可能是陷阱,她这人惜命得很。
夜里冷,破被褥根本不保暖,冷风从门缝钻进来,像细密的针,姑娘们挤在一起,还是抖。
她蜷在角落,把剩下的饼子掰成小块,塞进嘴里。
饿,但脑子不能饿;胃空着,人反而清醒。
她不知道这次老天会不会让她活着…
气窗的光又挪了一次。两次。三次。
第三天傍晚,门锁响了。
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油灯。光从下往上照,把皱纹映成沟壑。
她指着拾翠,“你,跟我来。”
拾翠心中一紧,连忙起身,跟着走。心里很是雀跃,命兴许是保住了。
两人穿过后院,走向庄园最深处。那里有一栋小楼,黑瓦,白墙,窗户透出昏黄的灯火。
老妇人推开楼门,指了指角落的木楼梯。
“上去。”
楼上是一间暗室。方桌,油灯,灯焰如豆。
桌边坐着一个老嬷嬷。头发一丝不苟,脸白得像常年不见光。
灰色的眼珠慢慢转过来,从她的头发,看到她的脸,看到她的脖子,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。
忽然,老嬷嬷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半块玉佩。
青白色,断口锋利。
拾翠认出了它——裴府正屋,张管事颤抖的手,那枚被秋月收走的、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的东西。
老嬷嬷站起身,走到墙边一个老旧的红木衣柜前,打开柜门。
里面挂着一套嫁衣茜素红,缠枝莲纹,珠冠,流苏,绣鞋。
这和她十日前在霁京东门外穿上、又在野地沟渠里匆匆脱掉的那套,一模一样。
老嬷嬷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你娘叫暮云。”
“她,原来不叫这个名字。”老嬷嬷的声音低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“她叫晏晚。南昭己故太傅晏明远的女儿——私生女。”
灯焰跳了一下。
拾翠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主动和自己说起阿娘的事情。
“十六年前,晏家因‘通敌’罪满门抄斩。女眷没入乐籍,你娘被卖进青楼。临卖前,她把晏家一部分藏匿的账册和密信,托给了一个奶娘。”
“奶娘后来失踪了。但…她有个儿子,在南昭做生意,娶了妻,生了一对儿女,活到今天。”
老嬷嬷看着她,灰色的眼珠里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你逃婚那日,北朔使团在官道旁的野地里,找到一具女尸。脸被划烂,穿着你换下的粗布衣裙。裴府对外说,西小姐的陪嫁丫鬟阿丑,途中染疾暴毙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说,如果现在南昭那边知道,晏家还有个外孙女活着,并且恰好出现在北朔——那个奶娘的儿子,还能活几天?”
拾翠的脸一寸寸白了,她终于明白,兜兜转转,机关算尽都不如命运的轻轻一笔。
这不是威胁,是陈述。
路早就铺好了,她走,是棋子;不走,是死棋。而那个奶娘的儿子,那对从没见过面的儿女,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卷进这场棋局——他们是悬在她脖子上的刀。
老嬷嬷不再说话,她只是看着拾翠,等着。
沉默像水银,一寸寸漫上来。
拾翠看着那套嫁衣。看着那刺目的、降了品级的红。看着珠冠下垂着的、能遮住一切、也能困死一切的流苏。
她想起阿娘临死前梳头的手。一下,一下。
“三日后。”老嬷嬷说。
“你穿。”
拾翠没有说话,她慢慢走上前,伸出手,触到那套嫁衣,布料细腻,冰冷,像从冰窖里刚取出来的。
“……好。”
很轻的一个字,把自己卖了。
老妇人似是早己料到她的反应,快速上前,替她更衣,一层又一层。
茜素红裹上身体,珠冠压在头顶,流苏垂下,遮住眉眼。绣鞋套上脚,尺寸正好——像是量身定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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