芥玉抬起眼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殿下堵不住,臣妾来堵。”
“你怎么堵?”
“谁传的,臣妾就找谁。谁传得最凶,臣妾就拿谁开刀。”
萧沛的眉峰微微一动。他站起身,走回太师椅坐下,重新拿起佛珠。
“你倒是敢说。”
“臣妾不是敢说。”芥玉跪在那里,一字一句,“臣妾是敢做。”
萧沛拨过一颗佛珠。
“月见留下,可以。”他看着她,“但你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芥玉抬起眼。
“这府里,只有一个主子。”他的语气依旧温和,“不是摄政王。”
芥玉叩首。
“臣妾记下了。”
萧沛没有再说话。
他站起身,拿起案上的佛珠,往门口走去,忽然停下。
“你方才说,谁传得最凶,就拿谁开刀。那本王问你——若传话的人,是本王呢?”
芥玉跪在那里,没有接话。
萧沛等了三息,推门出去了。
雨丝从门外飘进来,落在芥玉的膝头,冰凉刺骨。
她跪在空荡荡的前厅里,看着那扇半掩的门,雨声从门缝里挤进来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敲门。
她慢慢站起来。
膝盖己经跪得发麻,她扶着案沿站了一会儿,等那股麻劲儿过去。
余麻顺着胫骨往上爬,她忽然想起方才那声轻飘飘的“跪下”。
她当时一怔。那一怔还没落定,膝盖己经弯了下去,磕在青石板上。
不是慑于他的威严。
是她摸着发麻的膝盖才忽然明白,她跪的从来不是萧沛这个人,是这顶凤冠,是五皇子妃的身份,是这个吃人的位子。
她从软红阁的贱籍爬到裴府的丫头,从裴府的丫头爬到司宾司的女官,从司宾司的女官爬到五皇子妃。她以为自己在往上走,可跪在这里的那一刻,她发现自己和从前没什么不同。从前跪的是崔嬷嬷,是裴夫人,是裴清瑶,现在跪的是萧沛。
从前是奴才,现在也是奴才。
只不过从前伺候一个人,现在伺候一整个府邸,一整个朝堂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跪红了的膝盖。
“臣妾。”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,觉得刺耳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酸意压回去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推门走出去。
廊下空荡荡的,雨还在下。
她站在檐下,看着雨丝密密地织成一张网,把整座府邸罩在里面。
风卷着雨丝打在脸上,浑身都冷。
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
晏知晦不会犯这种错。
以他的手段,要让月见无声无息地进府,不过是一句话的事。户籍、身契、身份文牒,他能办得天衣无缝,连刑部都查不到。
可他偏要让沈素问从二门廊下送进来,偏要让全府都知道,五皇子府来了个摄政王府的人。
她抬手蹭了蹭颈侧。
那晚的温度还在,软语也还在。他待她那样好,怎么会把这颗雷,扔到她面前?
耳边忽然飘来他低缓的声音——“你吹哨,我就在。”
她愣了一瞬,指尖无意识收紧。
雨丝斜斜一偏,漏了缕凉光落在她攥着铜哨的手背上。
那枚以往总冰凉的铜哨,此时竟透出一点温来。
“王妃。”一个丫鬟从廊下跑过来,“月见姑娘在屋里哭,不肯开门。”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芥玉把铜哨塞回袖中,抬脚往西厢走去。
廊下阒寂,雨丝斜进来,落在青砖上,色分深浅。芥玉走在前头,素青的裙摆拖过砖面,沾了雨迹也不见沉慢。远远看去,竟像一截孤寒的影,在雨里移着。
走到西厢门口,门从里面闩着。
她抬手敲了三下。
“月见,开门。”
里面没有声音。她又敲了三下。
“月见。”
门开了一道缝。月见站在门后,眼睛肿得像核桃,脸上全是泪痕。她看见芥玉,嘴唇哆嗦了一下,又把脸别过去。
芥玉推门进去,把门关上。她走到桌边,倒了一杯茶,递给月见。
“先喝口茶,暖暖手。”
月见接过茶,手还在抖,茶水晃出来,溅在她手背上。
“姑娘,我弟弟……”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你弟弟不会有事的,放心。”芥玉看着她,“他不敢动你弟弟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要的不是你弟弟的命。”芥玉在月见对面坐下,“他要的是你害怕。你一害怕,就会乱了手脚。他就等着抓这个错处,把你和我一起拉下水。”
月见捧着茶盏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“可我……我真的害怕。”
“怕也正常,谁遇上这事不慌呢?”芥玉看着她,“不怕的人,早就死了。”
月见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她。
“姑娘,你不怕吗?”
芥玉沉默了一瞬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怕也要往前走。”
月见低下头,把茶盏放在桌上。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翻了一半的《女诫》,翻开扉页,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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