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知祥住在鸿胪寺西侧的客馆里。
芥玉站在馆门外的槐树下，等通传的小厮跑了个来回。她没有提前递拜帖，是临时起意——萧沛一早去了宫中议事，府里清静，她换了身石青色常服，带了小云——之前让送信到墨韵斋的那个丫鬟，乘马车便过来了。
“王妃请。”小厮躬着身，引她穿过一进院子。
客馆不大，但收拾得齐整。
庭中种着一株老槐，枝丫探过屋脊，把半座院子罩在阴凉里。廊下摆着几盆兰草，叶片上还沾着晨露，像是刚浇过水。
孟知祥站在正厅门口，石青色锦袍，腰间系着一枚白玉佩。他微微躬身，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。
“五皇子妃驾临，臣有失远迎。”
芥玉微微颔首：“孟大人客气了。本宫冒昧来访，扰了大人清静。”
“不敢。”孟知祥侧身让开，“王妃请。”
正厅不大，陈设简单。
一张黑漆方桌，两把太师椅，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，画的是南昭的山——峰峦叠嶂，云雾缭绕，笔法细腻，一看就是南昭画师的手笔。
孟知祥请她上座，自己在对面坐下。小厮端上茶来，白瓷盏，茶汤碧绿，是南昭的绿茶。
“王妃此来，所为何事？”
芥玉端起茶盏，抿了一口。茶入口微苦，回甘悠长。
“回访。”她放下茶盏，“宫宴上孟大人替顾家解围，本宫当时不便多言。今日得闲，特来拜访。”
“替顾家解围？”孟知祥的笑容不变，“王妃此言差矣。臣只是就事论事，何来解围一说。”
“就事论事。”芥玉重复了一遍，“孟大人说得好。那本宫也想就事论事，问孟大人几句话。”
孟知祥看着她，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。
“王妃请说。”
“孟大人在北朔住了多久了？”
孟知祥微微挑眉，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“三年有余。”
“三年。”芥玉点了点头，“三年不短。孟大人是南昭孟氏的嫡长子，家业在南昭，根基在南昭，却在这北朔客馆里住了三年——本宫冒昧，大人不想家吗？”
孟知祥端起茶盏，慢悠悠抿了一口。
“臣奉命出使，使命未竟，不敢言归。”
“使命未竟。”芥玉看着他，“康郡王的案子己经翻了，南北两国邦交也己修复。大人的使命，还没有完成吗？”
孟知祥放下茶盏，茶盏磕在木案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王妃今日来，是想问臣什么时候回南昭？”
“本宫只是好奇。”芥玉迎上他的目光，“大人留在北朔，到底是为了什么？”
厅内安静了一瞬。窗外的风吹过老槐树，叶子沙沙响。
孟知祥忽然笑了。
“王妃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问话，从来不问表面的事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王妃想问的，不是臣为什么留在北朔。王妃想问的是——臣留在北朔，替谁做事。”
芥玉没有否认。
孟知祥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她。
“臣替谁做事，王妃不是己经知道了吗？”他转过身，看着芥玉，“宫宴上，臣替顾家说话。王妃以为，臣是在替顾家做事？”
“难道不是？”
“不是。”孟知祥走回座位坐下，语气依旧温和，“臣替自己做事。”
芥玉皱眉。
“顾家倒了，顾闻英死了，臣在北朔就少了一个盟友。王妃以为臣会着急？”他笑了笑，“臣不急。因为顾闻英死了，顾家还在。顾家还在，臣在北朔就还有立足之地。”
“顾闻英是顾家的主心骨。他死了，顾家还能撑多久？”
“王妃错了。”孟知祥端起茶盏，慢慢饮了一口，“顾闻英从来不是顾家的主心骨。顾家的主心骨，是顾家在朝堂上的人脉，是顾家在地方的势力，是顾家在南在北的生意。顾闻英死了，这些东西还在。换一个人来管，顾家还是顾家。”
芥玉沉默了一瞬。
“那孟大人觉得，换谁来管，顾家还能撑下去？”
孟知祥放下茶盏，看着她，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。
“王妃这是在问臣，还是在试探臣？”
“都有。”芥玉没有回避，“本宫想知道，孟大人站在哪一边。”
孟知祥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边，看着那幅南昭山水画。
“王妃知道这幅画是谁画的吗？”
芥玉看了一眼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是臣画的。”孟知祥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点在画上，“这座山，是南昭的苍梧山。臣小时候常去那里玩，山上有一种树，叶子到了秋天就变成红色，漫山遍野，像着了火。”
他收回手，转过身看着芥玉。
“臣站在哪一边？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，“臣站在南昭这一边。臣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是为了南昭。”
“为了南昭？”芥玉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“孟大人在北朔替顾家说话，也是为了南昭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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