芥玉从清音阁出来,天己经黑透了。
小云提着灯笼跟在后面。芥玉抱着那沓卷宗,在巷口站了一会儿。
“王妃,回府?”
“不急。”
芥玉没有立刻上马车,她往前走了一步,忽然脚下一崴,轻呼了一声。
小云刚要伸手扶,又触电般收了手,退后半步躬身:“王妃仔细脚下,奴婢给您照着亮。”
只有尊卑,没有亲近。
芥玉看在眼里,心中有了计较。她不动声色,自己站稳了,拍了拍衣袖。
随即让小云去买热栗子,趁她走远,迅速走到巷内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前,将用油纸裹好的卷宗塞进那半人高的树洞深处,用落叶腐土掩盖得严严实实。
起身时膝头沾了泥,她随手一拍。
“走吧。”
她对马夫说道,没等小云回来。
马车便掉头,往五皇子府里去。芥玉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袖子里那枚铜哨硌着手腕,冰凉刺骨。
五皇子府门口的石狮子在灯笼下蹲着,眼睛被光晃得发亮,像活物。
芥玉跨进大门时,廊下己经站满了人。不是寻常的仆役,是各处伺候的丫鬟婆子,密密匝匝跪了一地,个个垂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,落针可闻。
正厅的门敞着,灯火通明。
芥玉走进去,脚步只在门槛边停了一瞬。
萧沛坐在上首,佛珠搁在案上,没有转。他面前跪着两排人,黑压压的,像一排待宰的牲口。于鹤站在他身侧,素色僧衣,垂着眼,手里也捻着一串菩提。
芥玉的心往下沉了些,顿感大事不妙。
“殿下。”她福了福身,“这是怎么了?”
萧沛没有看她,他叩案道:“府里丢了东西。有人进了本王的书房。”
芥玉皱眉:“丢了什么?”
萧沛没答,只端起案上的茶盏,慢慢抿了一口。
“王妃今日去了哪里?”
“出府走了走。”芥玉面色不变,“在一家茶楼坐了一会儿。”
“哪家?”
“清音阁。”
萧沛的茶盏停在半空。他转头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不重,却像一把利刃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陆闻砚的地方。”
“是。”
萧沛把茶盏放下,盏底磕在木案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王妃与陆闻砚,倒是私交笃厚。”
“臣妾有些旧书想卖,托他寻个买家。”芥玉垂着眼。
萧沛没有再问,他把目光移回跪着的那些人身上。
“今日谁进过本王的书房?”
没人应声。
跪在最前面的丫鬟穿着淡绿比甲,约莫十五六岁,手指绞着衣角,绞得指节泛白。她低着头,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树叶。
于鹤停下捻珠。
“翠屏,你说。”
那丫鬟猛地一抖,抬起头,脸上白得像纸。
“奴、奴婢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?”于鹤轻声道,“你今日午后当值,可去过书房前院?”
“没有!奴婢只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什么、什么都没看见——”
“那你抖什么?”
翠屏说不出话,她嘴唇哆嗦,眼泪砸在青砖上。
第二排跪着的陈嬷嬷忽然抬起头:“殿下,老奴有话要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老奴今日午后路过书房,看见翠屏在廊下探头探脑。老奴问她做什么,她说——”陈嬷嬷顿了顿,“在等一只猫。”
厅内安静了一瞬。
“猫?”
萧沛冷笑一声,“本王的王府,什么时候有人养猫了?”
翠屏的脸白得像纸。
“奴婢、奴婢真的只是在等一只猫……”
“哪只猫?”
翠屏答不出来。
萧沛转了一下佛珠。
“你在替谁遮掩?”
翠屏的眼泪涌得更凶了。她忽然转头,看了芥玉一眼,那一眼里有恐惧,有哀求,但是更多的居然是怨。
萧沛看见了。
“翠屏,本王再问你一次。今日谁进了书房?”
翠屏咬着唇,浑身发抖。
她看了一眼陈嬷嬷,又看了一眼芥玉。
“是……是月见!!奴婢看见月见从书房里出来!她手里攥着东西,走得很急,跑得很快——”
她趴在地上,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:“奴婢不敢说,她、她是王妃的人……”
厅内死寂。
萧沛看向她,芥玉的喉咙瞬间发紧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“王妃,你的人。”
“臣妾不知道这件事。”芥玉的声音稳住了,“臣妾今日出门时,月见只在屋里。”
“那她人呢?”
芥玉扫了一眼跪着的人群,没有月见。
“叫她来。”
于鹤心领神会,转身便出去了。
不多时,月见被带到厅中。脚步很稳,没有发抖。她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裙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她跪下去。
“奴婢月见,给殿下请安。”
萧沛没有看她,只是看了于鹤一眼。于鹤走过去,从月见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。纸是空白的。
萧沛看了一眼,把纸推到一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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