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知晦往前迈了半步,孤灯光影随他的动作晃了晃。
玄色常服衣摆垂落,扫过青石板上的残叶。他没再多问,侧身让开通路,瑞凤眼半隐在灯影明暗里,眼尾微挑,落向她攥得发紧的袖袋。
“进来说。”
书房里只燃着两盏白烛,案上堆着半人高的三司会审卷宗,墨痕犹湿,分明是刚处置完公务。
左右侍从尽数屏退,房门合上的一瞬,芥玉便将袖袋里的东西悉数取出,厚信封在前,沾着银锈的玉佩在后,齐齐铺在晏知晦面前。
她立在案前,等着他发问。
晏知晦指尖先落在信封封面上:“顾晓棠给的?”
“是,她主动塞给奴婢的。”
他漫不经心敲了敲信封纸面: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顾平经手的太子斜封官流水、东宫私挪边饷的账目,还有十六年前康郡王案的往来密信。”
芥玉垂眸补充:“奴婢在路上核对过,与手里的晏家账册、顾家贪墨明细全然吻合,是钉死太子与顾家的铁证。”
“嗯,你打算怎么用?”
“奴婢想着,先交由王爷封存,待三司会审到关键节点,再听王爷定夺。”
晏知晦没接话,抬眼看向她,唇角勾起点几不可察的笑意:“顾晚晴?”
芥玉心头一震,知道瞒不过他。
“王爷明鉴,顾晚晴是当朝太子妃、顾家嫡女,由她出手,无人敢质疑真伪,也不会落王爷构陷储君的口实。”
“她与太子、顾平面和心不和己久,奴婢早前与她有过盟约,她手里还握着裴婉如害死奴婢母亲的铁证,正好借三司会审的东风,一并了结。”
晏知晦微微颔首,指尖依旧叩着案面:“三日前,我递过话了。”
芥玉一怔,心里的震动还未平复,就见晏知晦的目光移到了案上那块玉佩上。
“哪来的?”
芥玉没有掩饰,把后巷的遭遇一一禀明,从被栽赃指认、拆穿对方把戏、互相暗留手尾,到荷包与王府令牌被顺走的全过程,末了补充:
“此人能自由出入皇城,精准卡准奴婢的路线,手里有玉堂班首的制式物件,绝非普通杂役。他敌友不明,奴婢怕他日后拿着令牌与荷包做文章,给您惹来麻烦。”
晏知晦捏起玉佩,指腹扫过上面的刻纹,沉默片刻。
“以后不必管。”
“是。”
芥玉瞥见他眼底的犹疑,心生疑窦,却没细想,因为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奴婢放心不下,萧沛早前归还骰子时说,承明五年岳铮案,他曾顺水推了一程。他握着此事始末,如今态度暧昧不明,奴婢怕他关键时刻生变,搅乱您的布局。”
晏知晦眸色骤然一沉,指节叩着案面的动作也随之停住。
烛火从他脸上晃过。
“在你眼里,我和你之间,就只有我的布局?”
芥玉一愣,他的关注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奇怪了?
晏知晦见芥玉没说话,默默转移了话题。
“没什么,不说这个了。”
他理了理袖子:“岳铮一事,萧沛那边本来查的就是你。”
芥玉干咳一声,也没再纠着他刚刚那句意味深长的话。
“王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当时和我说的顺水推舟去递信这回事,表面上推的是岳铮的命。”
她抬起眼,看向晏知晦。
“实际上是顺着那封信的来路,从墨韵斋一路摸到了摄政王府,推的是我的命?”
晏知晦没否认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芥玉怔了一下,“然后他就捏着这个把柄,一首不吭声。”
“而不吭声,或许是因为刀悬着比落下来有用。”
“悬着的目的,就是……拿捏我。”
晏知晦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岂不是得听他摆布?”
他挑眉:“怕了?”
芥玉低着头,神色凝重,没再说话。
倒不是因为怕,而是因为她想起了那封信。
那封给岳家判了死刑的信。
这是她一笔一划写的,更是她亲手递出去的。自己本就尝过家破人亡的滋味,如今却亲手把这份灭门之痛,传给了岳家几十口人。
他们因她而死。
想到这里,她再也抑制不住,泪水悄然漫出了眼眶,像断了线的珠子。
“王爷,其实那封信……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
晏知晦打断她。
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茶盏,没让她把那句带着愧疚的话说出口。
“茶凉了。”
芥玉哽住,两眼泛红。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烛火在他们之间轻轻跳动,议事时的紧绷感渐渐散去,书房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,还有烛火噼啪的轻响。
芥玉再抬眼时,正对上他的双眼。
突然看清他眼下覆着的一层淡青,平日里清亮锐利的眼,此刻竟带着掩不住的倦意,连唇色都比平日淡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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