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渐渐深了。
芥玉躺在榻上,盯着头顶的承尘。
明日就要进宫谢恩,再明日,她就是五皇子府的人了,这间住了许久的屋子,这张睡惯了的榻,从此都要换一个地方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怎么也睡不着。
白日里误喝的那碗晏知晦的补药,此刻像是终于醒了药性。
心口先堵了一团烧红的炭,压了数月的情绪像潮水似的一股脑往上涌,紧接着,那股热意才顺着骨头缝往外钻,烧得她难受。
她想起沈素问当时变了脸色的提醒,“这方子照着王爷的脉象配的,姑娘喝了,怕是会有些反应”,原来就是这个。
她当时只当是补药,没放在心上,只当最多夜里睡不着,却没料到会是这般光景。
她掀开被子一角,凉气钻进来,可那团火不但没灭,反而烧得更旺了。
好热。
她翻来覆去,怎么躺都不对。
小腹那里隐隐发胀,碰一下都发麻,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也更强烈了,烧得她脸颊和眼眶也跟着红。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一片滚烫,连指尖都在抖。
“来人……” 她开口,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,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。
守夜的丫鬟青竹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盏灯:“姑娘醒了?可是哪里不舒服?”
“给我拿些冰来。” 芥玉把脸埋在枕头里,声音闷闷的,“热得慌。”
青竹愣了愣,三更天要冰本就反常,再看她露在外面的脖颈都红透了,呼吸也不稳,心里顿时咯噔一下。
应声退出去后,先快步去了外院,把情况悄悄报给了守在院外的霍惊玄,这才转身去小厨房,端了个装着碎冰的小铜盆回来。
“姑娘,冰放在床边了。”
“嗯。”
青竹没敢多留,退出去时轻轻合上了门,转身守在了院门口,和霍惊玄对视了一眼,心都提在了嗓子眼。
——
书房里,晏知晦放下手里明日进宫谢恩的章程细则,揉了揉眉心。
明日她就要进宫谢恩了。
宫里淑妃、太子、顾家,个个都等着抓她的错处,他知道她应付得来,可心里那根弦,就是松不下。
满桌的卷宗,全是为她铺的后路,可翻来覆去,总觉得哪一步都不够稳妥,正烦得很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霍惊玄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,压得极低:“王爷,芥玉姑娘那边有些不对。”
晏知晦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怎么不对?”
“青竹来报,姑娘半个时辰前喝了安神药,如今浑身燥热,心绪不稳,三更天要了冰,不肯叫大夫,只说心里闷得慌。”
白日里沈素问就来报过,芥玉误喝了他那碗固本培元的补药。
那方子是太医院按着他常年熬夜、气血耗损的脉象配的,药性温热峻补,他喝了三年早己适应,可对芥玉这样年纪轻、底子薄的姑娘家来说,药性太烈,必然受不住。
是他疏忽了,竟没料到会发作得这么厉害。
他推门就往外走,声音冷得像冰:“把整个院子围起来,任何人不许靠近!”
“是!”
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,昏黄的光落在地上。
青竹守在门口,见晏知晦来,赶紧行礼,话都没敢多说。
晏知晦抬手示意她退远些,首接推门进去,反手就合上了门栓。
屋里没点灯,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在地上铺了层浅白,只能看见榻上的人缩成一团,露出半张脸,红得像染了胭脂,连露在被子外的手腕,都泛着不正常的绯色。
他快步走过去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。
滚烫。
“芥玉。”
她睁开眼,“…… 殿下?”
“是我。” 晏知晦把手从她额上移开,起身就要往外走,“我叫沈素问过来。”
他转身要走,却被一只手死死抓住了袖口。
“别走。”
他回头,看见她那双雾蒙蒙的眼睛,泪珠己经滚下来,落在他的袖口上。
“别叫大夫。”
她低声道,“一叫大夫,明日宫里就全知道了,他们会说我婚前失德,会拿这个攻讦你,更影响我们的计划……”
晏知晦蹲回她身边,擦掉她脸上的泪:“你烧成这样,还想这些?”
“不是烧……” 她突然把脸埋进他掌心,带着哭腔,“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,就是心里堵得慌,浑身都热……”
晏知晦愣了一下。
她的手还死死地抓着他的袖子,他低头看她,发现她连脖颈都红透了,中衣被汗浸湿,贴在身上。
可她的眼神,哪怕蒙着水雾,也依旧是清醒的。
估计是那碗补药的烈药性,不止是让她身体燥热,更是放大了她心底压抑了许久的情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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