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攥着那枚棋子,指节硌着白布底下那道疤。
“你这人怎么这样。”她的声音小下去,“我认真跟你说,你不好好听。”
“在听。”
“那方才,你说完楚于把三国脸面绑在一封信上的时候,我说了什么?”
“你说他把你当楔子。钉子钉进去的那一下,三国的桌子会被掀翻。”
“……”
他没说错。他全听了。
晏知晦的手从棋盘上再次抬起来,握住了她攥棋子的那只手。
他的手指一根一根覆上来,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,白子和疤硌在两个人掌心的中间,硬硬的,圆圆的,像一枚被体温捂热的月亮。
“楚于把你当楔子。兆瑜把你当棋子。他们都在用你。”
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蹭。
“我也在用你。我让你嫁萧沛,让你认我做表哥,让你今晚从圆香院出来之后穿着兆瑜的衣裳走进这扇门……我用了你很多次。”
他把她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白布底下那道疤对着灯焰。
“但有一件事,我跟他们不一样。他们用完了,会把你钉在木板里。我用完了——”
他把那枚白子从她掌心里拿起来,放回棋盘天元的位置。
“会把你放在这里。”
棋盘正中央。
最显眼的位置。
所有人落子都要经过的地方。
芥玉低着头,看着天元上那枚白子。灯焰在它旁边跳了跳,把它的影子投在棋盘上,像一盏很小的灯。
“你把我放在天元。可天元是整盘棋最危险的位置,谁都可以来打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不怕我被吃掉?”
晏知晦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,把她的脚从榻沿上握住。她那只崴了的脚,白布松了,药膏和泥混在一起,肿得比方才更厉害。
没一会儿,就把她胡乱缠的白布解下来,丢在了一边。
“袜子。”
芥玉把脚往回缩。
“说正事呢,你脱我袜子干什么?”
他没理。指尖勾住灰布袜沿往下褪,到肿起的脚踝处卡了壳,没硬扯,只拇指按着鼓胀的关节,一点一点把袜子顺下去。
脚落在他掌心。
白白小小的一只,脚趾蜷成几粒剥了壳的菱角,脚背上还留着布条勒出的红印。
芥玉猛地别过脸。
辛辣的药酒味漫上来,温热的掌心覆上脚踝,她整条腿都僵了。咬着唇忍到最疼的那处,脚趾猛地蜷起,人往榻里缩了一下。
“疼。”
他没松手。
“真的疼。晏知晦,你别——”
“忍一忍。”
“你摸的是我的脚,你叫我忍一忍。你自己怎么不忍。”
他抬眼。蹲在地上仰着头,那双总半垂着的眼全睁开了,灯焰在里面晃得亮。
“我在忍。”
芥玉也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,耳朵一下子烧透了。
她靠在榻背上,看他垂着长发揉脚。高挺的鼻梁,紧抿的下颌,手指在她脚踝上一寸寸推,认真得像在摆一枚生死棋。
“晏知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给别人揉过脚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要轻一点。”
他拇指轻轻按了下肿处,见她眉尖一蹙,力道立刻减了半分。
“你皱一下眉,我就轻一分。你不皱了,我就重一分。”
芥玉无言以对。
他把她的脚轻轻放回榻沿。
“好了。”
她把袜子拿起来要穿。
“先别穿,晾一晾。”
“哦。”
她默默把袜子放下,脚踩在榻沿上,脚趾上沾了一点药酒,在灯下亮晶晶的。
忽然觉得好笑——
“诶,你每次说正事的时候,都要脱人袜子吗?”
“看人。”
“看什么人。”
“看说‘全天下都是我亲戚’的人。”
芥玉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还没回答我呢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你把我放在天元,可天元是最危险的位置。谁都可以来打我,你不怕我被吃掉。”
晏知晦把那只瓷瓶的盖子拧上,放在案角。然后伸出手,把她抱膝的那只手拿下来,把自己的手放进去,十指扣住。
“你……”芥玉茫然。
“天元是最危险的位置。也是整盘棋唯一一个所有路都经过的位置。你站在那里,所有人的棋都要从你旁边过。兆瑜的,楚于的,顾闻英的。”
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。
“你站在那里,不是等你被打。是等他们从你旁边过的时候,你看清他们的路数。”
“……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告诉我,我替你落子。”
灯焰在两人之间跳了跳。
“你替我落子,那万一你不在呢?”
“我在。”
“万一呢。”
晏知晦把她的手攥紧了些。
“没有万一。你吹哨,我就在。”
芥玉没有说话。
她把脸埋进膝盖里,月白色的中衣裹着她,整个人蜷成一小团。过了很久,她的声音从膝盖后面闷闷地传出来。
“原来楚于在燕安城藏身,兆瑜在圆香院布局,都是为了等宫宴那一天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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