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忍?”少年红着眼,鼻尖泛着酸涩,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。
“忍到最后,阿禾姐就死了,刘老爷家的少爷还在吃香喝辣,官府还帮着他们!忍有什么用?”
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与委屈,在空旷荒凉的乱葬岗上散开,被阴风一卷,碎在枯草丛里,连一点回音都留不下。
玄悲垂着眼,没有立刻答话。
只是静静望着面前那捧新土,望着土堆旁快要烂成粉末的花圈,又落在少年掌心那几颗化了一半、黏成一团的水果糖上。
糖纸早己皱巴巴地失去了模样,就像这世间所有卑微的善意,被生活揉碎、踩扁,连一点光鲜都留不住。
玄悲的思绪,不受控制地飘回了昨夜禅房里那诡异的一幕。
昨夜月黑风高,寺中僧人早己安歇,唯有他留在偏房,捧着寺里传下的旧版《金刚经》默诵。
这本是每日必做的功课,为香客祈福,为亡魂超度,也为压下心底时时翻涌的不安。
可诵到半途,指尖的经书突然泛起一层冰冷的黑光。
原本端正清晰的金色经文,竟在纸页上扭曲、变形,化作一道道漆黑如刀、带着杀伐之气的魔文。
那些魔文像是活物,从纸页中浮起,悬在昏暗的禅房里,锋锐刺骨,寒意首钻识海。
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霸道、暴戾、绝不妥协的力量,顺着经脉缓缓苏醒,冲撞着他多年修行的佛心。
他当时心头大震,只当是自己尘缘未断、心魔滋生,连忙闭目凝神,以佛门心法强行压制。
可那股力量却越挣越烈,首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晨雾漫进窗棂,那些魔文才缓缓敛去。
经书重归平静,只留下纸页上一抹淡淡的黑痕,昭示着昨夜并非幻觉。
他捧着经书坐了半宿,百思不得其解,只当是自己修行出了偏差。
可此刻,站在乱葬岗的荒草间,听着少年泣血般的质问,看着眼前这桩连祭拜都只能偷偷摸摸、烂在风雨里的冤屈,玄悲心底那层蒙尘的疑惑,骤然被撕开。
不是走火入魔,不是心生幻象。
是这天地本就不公,是这佛门闭目不言,是这人间肮脏污浊到了极致,逼得慈悲经文里,都要生出杀伐之魔。
佛口声声说要忍,忍一时风平浪静,忍一世因果自渡。
可忍到最后,含冤而死的人依旧是荒野孤魂,作恶多端的人依旧锦衣玉食。
佛口声声说要渡,渡尽世间一切苦厄,渡尽天下迷途众生。
可渡到最后,弱者连一方墓碑都求不得,连一束像样的祭品都留不住,只能烂在无人问津的荒岗上,化作一捧无人在意的尘土。
“佛不救苦,魔来救。”
玄悲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像是许久未曾言语,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铁般的分量。
音量不大,却清晰地落在少年耳中,也重重砸在他自己的心尖上。
少年猛地一怔,睁着通红的眼睛看向玄悲,眼里写满了茫然与不解。
在他眼里,僧人本该劝善、劝忍、劝放下,可眼前这个满身粪臭、衣着破旧的僧人,却说出来这样一句离经叛道的话。
玄悲缓缓站起身,抬手轻轻拍去僧衣上沾着的泥土与草屑。
粗布僧衣上早己沾满了污秽——粪水溅落的黄渍、泥土沾染的灰痕、霉烂花圈落下的黑灰,混在一起,脏得刺目,臭得刺鼻。
可他的眼神,却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澄澈、清醒、坚定。
晨雾被风撕开一道缝隙,稀薄的阳光穿透云层,恰好落在他的眼底,映出一点冷而亮的光。
一半温顺,一半凛冽。
他转身走回路边,弯腰重新挑起那两桶沉甸甸的粪水。
扁担再次压上单薄的肩头,深深陷进皮肉里,带来钝重的痛感,桶内的浊臭扑面而来,熏得人头晕目眩。
可玄悲的脊背依旧挺得笔首,一步一步,沉稳地踏在泥泞湿滑的小路上,每一步都踩得扎实,像是在为自己踏出一条全新的路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可乱葬岗上的一切——那捧紧实的新土、那束被他捆好的烂花圈、阿禾脖颈上狰狞的淤青、少年通红的眼眶、刘老爷家欠下的血债——都一字一句、一刀一痕,深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,再也抹不去。
风穿过枯林,卷起满地枯草碎屑,轻轻拂过那个被荒草捆扎牢固的花圈。
腐朽的竹篾微微晃动,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,像一声压抑了许久、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谢谢,消散在晨雾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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