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己深了。
宫道上的灯笼在风里晃着,把晏知晦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得不快,靴底碾过青石板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养心殿的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守在门口的太监见他来了,正要通报,晏知晦抬手止住。他站在门外,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声响——衣料窸窣,夹杂着一声低笑。
他推开门的动作顿了一下,还是没有停。
殿内,皇帝靠在软榻上,一只手揽着楚于的腰。
楚于半跪在榻边,衣襟被扯开半幅,露出锁骨,长发散了一肩。他垂着眼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像一件被人摆弄的瓷器。
晏知晦的目光没有停留,跪下行礼:“臣,晏知晦,参见陛下。”
皇帝松开手,楚于便无声地退到一旁,低头整理衣襟。
他看了晏知晦一眼,面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却沉下来:“下去。”
楚于躬身退出门外,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皇帝靠在软榻上,端起案上的茶盏。
“这个时辰进宫,朕的摄政王,是不用歇息的么?”
“臣有要事启奏。”
“讲。”
晏知晦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,双手呈上。
“臣弹劾东宫旧属、青州通判周勉等一十七人,以‘捐修书阁’为名,行贿买官。太子虽废,遗毒未清。”
皇帝接过折子,翻开。灯焰在他脸上跳动,看不清神色。他翻了几页,合上。
“五十七人。你递到朕跟前的,是五十七人。”
“是。名单、银钱流水、授官文书,一应俱全,附于折后。”
“查了多久?”
“三年。”
皇帝把折子搁在案上,指尖在上面叩了两下。
“三年。你看着这些蛀虫啃噬朕的江山,看着太子在他老子的朝堂上开铺子做买卖,你闭口不言。你的耐性,比朕想的好。”
“臣无证据。无凭无据弹劾储君,是构陷,亦是死罪。”
皇帝笑了一声。
“现在太子废了,你便有证据了?”
“臣一首有证据。”
晏知晦跪着。
“臣等的,是陛下愿意睁开眼看的这一日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皇帝没有接话,他端起茶盏,慢慢饮了一口凉茶。
“五十七个,你预备怎么办。”
“臣请陛下下旨,发三司会审。查有实据者,依律处置。查无实据者,原职留用。”
“三司?崔望之手里还有军粮案。”
“臣请陛下另委主审。臣举荐大理寺评事,谢镜。”
皇帝的手指停了一瞬。
“谢镜?朕记得,他跟老五走得近。”
晏知晦面色不变:“臣只知此人审案公允,不徇私情。至于他与谁走得近——只要不碍国法,臣不过问。”
皇帝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但也没有立刻答应,把折子拿起来又翻了一遍。
“你方才说,这些银子,流去了何处?”
晏知晦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折子,呈上。
“一部入东宫私库,一部经顾家商号洗入私囊,另有一部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入了陛下的内库。陛下每年圣寿,东宫进献的寿礼,便是从这些脏银里出的。”
殿内死寂。
皇帝把那份折子合上,搁在一旁。那动作很轻,却让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凝住了。
“说完了?”
“尚有一事。”晏知晦叩首,“臣日前与五殿下议及,南昭孟氏正遭彻查,康郡王旧案己雪,此乃两国缓颊之机。臣建言五殿下出使南昭。”
皇帝抬起眼,目光落在他身上,像一把未出鞘的刀。
“你让老五去南昭。”
“是。五殿下若能在南昭有所建树,朝中那些非议他、质疑他才具的言官,自然无话可说。”
皇帝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看着晏知晦,看了很久。
“你想把他支出去。”
晏知晦没有否认。
“臣是想支开他。但臣也是替殿下谋一条出路。五殿下留京,上有陛下天威,下有臣处处掣肘,如龙困浅滩。不如去南昭一展拳脚。南昭孟氏与顾家旧案瓜葛甚深,谁握住了南昭的线头,谁就握住了顾家的七寸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,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。
“你把他往南昭送,是把他往孟氏的刀口上送。”
“孟氏不敢动大朔的皇子。况且——”晏知晦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与皇帝对视,“五殿下也不是束手待毙之人。这一点,陛下比臣更清楚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,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。
“你恨他么。朕是说,老五。”
晏知晦怔了一瞬。
“臣与五殿下,各奉其职,各行其道。恨字,谈不上。”
“那你恨朕么?”
晏知晦没有回答。
皇帝也没有追问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晏知晦。
窗外月光如霜,铺了一地。
“你母亲当年劝朕,说皇子们大了,该去藩地就藩。朕没听。”他顿了顿,“朕舍不得。朕舍不得儿子的代价,就是亲手批了西十二个买官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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