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事发三日后,司宾司的气氛明显不同了。
底下几个管事太监走路都踮着脚,说话声压得低低的,像怕惊动什么。
芥玉照常当值。她坐在文书库靠窗的位置,核对一批高丽贡纸的数目,算盘珠子拨得清脆。窗外是阴天,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,看样子要下雪。
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冷风。
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宫女,约莫十六七岁,眉眼温顺,手里捧着几卷账册。
她走到芥玉桌前,福了福身:“芥玉姐姐,典簿厅让送来的,说是于阗国今年春贡的预录册子,请姐姐先核一遍。”
声音软糯,带着江南口音。
芥玉抬眼打量她。宫女穿着司宾司最低等的浅绿宫装,袖口洗得发白,但浆洗得干净。头发梳得整齐,只用一根木簪固定,耳垂上干干净净,连耳洞都没有。
“新来的?”芥玉接过账册,随口问。
“是。奴婢月见,腊月二十五刚进宫,分在典簿厅做杂役。”宫女垂着眼,“顾大人说,让奴婢跟着姐姐们多学学。”
芥玉翻账册的手顿了顿。
月见。顾家安插的眼线。
她合上册子,抬头笑了笑:“典簿厅的活儿不轻,还习惯么?”
“习惯的。”月见露出腼腆的笑,“比在家里做绣活轻省多了。就是规矩多,怕做不好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芥玉从抽屉里摸出两块芝麻糖,递过去。
“拿着,典簿厅那边忙起来常误了饭点,垫垫肚子。”
月见犹豫了一下,接过来,眼圈忽然红了:“谢、谢谢姐姐......进宫这些天,还没人给过我吃的。”
“小事。”
“你去忙吧,册子我核完了让人送回去。”
月见又福了福身,退出去时脚步轻快了些。
门关上。芥玉看着那扇门,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敲了敲。
太像了。
那种初来乍到的惶恐,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,那种收到一点善意就感激涕零的模样——像极了当年刚进裴府的自己。
若不是晏知晦提前递了消息,她大概真会信。
窗外飘起细雪。
同一时刻,摄政王府。
晏知晦站在书房窗前,看着庭中那株老梅。枝头残雪未消,几朵迟开的梅在寒风里瑟缩着,颜色淡得近乎苍白。
霍惊弦无声入内,将一卷密报放在书案上。
“顾三爷认罪了。”
“流三千里,家产抄没。卢刺史罚俸调闲,刘琨革职查办。刑部那边,顾家打点的银钱昨晚送进去了,案子不会再往下查。”
“太子呢?”晏知晦没回头。
“东宫这几日闭门谢客,只召见了顾晚晴一次,谈了半个时辰。出来后,太子妃脸色极差。”霍惊弦顿了顿,“另外,顾家江南那条生丝路子断了,三家供货的散户昨夜里突然举家搬迁,不知所踪。”
晏知晦转身,走到书案后坐下,展开密报。
上面详细列着码头案后各方反应。刑部、户部、兵部......每一个环节的处理,每一个人的下场,都按他预设的轨迹走着。
“我们的人呢?”
“己到位。”霍惊弦取出一份新的名册,“幽州仓曹参军、凉州税课司大使、青州漕运司书办——这三个位置己换上我们的人。都是按太子‘斜封’的程序走的,手续齐全,顾家那边收的‘孝敬’也一分不少。”
晏知晦扫了眼名册,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这才是真正的收官。
码头案只是引子,掀开的是顾家贪墨、太子私自授官的盖子。但盖子掀开后,他不要顾家死,也不要太子倒——他要的是借着这阵风,把自己的人,堂而皇之地塞进那些被“整顿”出来的空缺里。
借壳上市。太子的壳,他的人。
“司宾司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他放下名册。
“赵女官告病,黄太监调离。顾文彬这几日频繁出入东宫,看样子是急了。”霍惊弦道,“芥玉姑娘那边......照常当值,没受波及。倒是新来的那个月见,昨日下午去找过她,送了些账册,两人说了会儿话。”
晏知晦抬眼:“说了什么?”
“离得远,听不真切。只看见芥玉姑娘给了她两块糖,月见接了,眼圈红了。”霍惊弦如实禀报,“看样子,芥玉姑娘在按王爷的吩咐,收拢此人。”
晏知晦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她近日饮食如何?”
霍惊弦一怔,随即答:“司宾司大厨房的记录,她每日两餐,吃得不多。前日午膳要了碗清粥,没动几口。”
晏知晦指尖在案上敲了敲。
“去醉仙楼,订一桌席面,西菜一汤,要清淡的。酉时三刻,送到司宾司后门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用提我,就说......是故人送的。”
霍惊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但立刻应下: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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