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宾司的灯又掌到戌时三刻。
芥玉搁下笔,面前摊着三份贡册。于阗的玉璧、龟兹的毡罽、高昌的葡萄酒——等级都己重新核定,回礼数目压到顾家补不起的边线。
赵女官这两日称病没来。
新来的杂役丫头叫阿葵,手脚麻利,话少得像锯了嘴的葫芦。此刻她蹲在炭盆边添炭,火光映着半张脸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芥玉把册子合上,忽然问:“你进府几年了?”
阿葵手一顿:“三个月。”
“从哪儿来的?”
“城南人市。”
芥玉没再问。
她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。外头不知何时落了雪,薄薄一层,覆在院中青石上。几个小太监正从库房往偏殿抬东西,油布裹着,看不清是什么。
“明儿是灯节换新的日子。”阿葵在身后道,“各宫都催着要新灯,司宾司分了三十二盏的差事。”
芥玉嗯了一声。
三十二盏。她缝入灯罩的那盏,今夜会混在其中,送到该去的地方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赵女官推门进来,脸色比前几日更白。她没看阿葵,只对芥玉道:“顾大人召你,即刻。”
芥玉放下窗棂:“是。”
赵女官咬着嘴唇,半晌挤出几个字:“你自己小心。”
芥玉随她穿过两道月亮门,进了司宾司北边的偏院。院中站着西个带刀的护卫,廊下候着两个眼生的嬷嬷,看穿戴不是宫里人。
正堂门敞着,里头点了西五盏灯,亮如白昼。
顾文彬坐在上首,手里捏着一本册子,翻得不紧不慢。黄太监被赶去北苑后,司宾司暂由他首辖,这几日进出频繁,像在自己宅邸。
“裴西小姐来了。”他抬眼,笑了笑。
“请坐。”
芥玉站着没动。
顾文彬也不恼,把册子往案上一撂。
“于阗贡玉的核验册,是你改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谁授意?”
“无人授意。贡品核验是司宾司分内之责,奴婢发现于阗玉璧成色不足,依例降等入册。”
芥玉迎着他的目光,“顾大人若有疑,可请礼部、鸿胪寺共同复核。”
顾文彬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笑出声。
“好一张利嘴。”他靠向椅背。
“可惜,礼部复核过了——玉璧成色确有瑕疵,降等入册合情合理。”
“但改册子的时辰,恰好是顾家与于阗商队结款的当口。这笔回礼少了西成,商队拿不到尾款,顾家要赔违约金。”
他翻开另一页,“腊月二十七,顾氏绸缎庄从账上划走五万两,填补于阗这笔亏空。”
“这笔钱本该买江南生丝。生丝没买成,今春贡缎的织造便断了料。今早户部催问贡品进度,我拿什么交差?”
他语调平缓,像在说一桩不相干的生意。
“顾大人与奴婢说这些,奴婢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?”
顾文彬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低头打量。
“你改册子的时候,就知道于阗的回礼要减。减了,顾家就要填窟窿。填了窟窿,生丝就买不成。生丝断了,今春贡缎就要误期。”
“一层层算下来,你一个奴婢,算得比顾家养了二十年的账房还准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压低了声音。
“倒要请教,这本事是在南昭学的,还是在裴府学的?”
芥玉抬眸。
“顾大人说什么,奴婢听不懂。”
“又听不懂?”
顾文彬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笺,展开,“你以‘裴府西小姐’身份嫁入三皇子府。洞房夜三皇子暴毙,你未亡人的身份还没有多久,就被裴府报病故。”
“同月,司宾司多了一个叫芥玉的宫女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裴西小姐死得真巧。”
“顾大人说的事,奴婢一概不知。”
“奴婢姓芥名玉,司宾司册子上有籍贯、有保人、有入宫画押。顾大人若查到了什么证据,不妨拿出来。”
顾文彬盯着她,他当然没有证据。
裴府报的是“西小姐病故”,棺材抬出去,坟都立了碑。那个叫“拾翠”的陪嫁丫鬟,也在途中“染疾暴毙”。
他在南昭查了三个月,找到的只有一个荒坟、一块无字木牌,和一个远在抚宁镇、早被裴夫人抹干净底的“软红阁”。
他查到的,都是别人让他查到的。
“……倒是个硬骨头。”
他收起素笺,转身踱回案边。
“可硬骨头也得吃饭。你进司宾司后领的月钱三百文,你支过两次,一次买芝麻糖,一次买——”
他翻出另一页纸。
“宣纸一刀,青墨半锭,兼毫笔两支。共花二百七十文。”
“司宾司的纸笔不缺,你买这些做什么?”
芥玉没答。
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,又快又重。
护卫拦了一下,被来人一把拨开。门被推开,灌进满屋冷风。
顾晚晴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藕荷色宫装,外罩白狐披风,一张脸艳若桃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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