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政王府后巷,亥时三刻。
青帷小车隐在槐树阴影里,车辕边没站人。
芥玉掀帘上车。
车厢里只点了一盏小灯,晏知晦靠着车壁,手里没拿东西,也没在转骰子。
他抬眼扫她一下,“顾晚晴要你去东宫?”
“殿下消息倒快。”
“不快你己经被顾文彬扣在司宾司了。”
芥玉在他对面坐下,膝盖抵着膝盖,车厢太窄。
“他没证据扣我。”
“他不需要证据。”晏知晦看着她。“顾文彬审你那半个时辰,只要有一句话对不上,就能以‘司宾司失窃’的名义搜你值房。”
“于阗贡册的底稿?”
“烧了。”
“最新的波斯地毯的密文抄本?”
“缝进灯罩里了。”
“今夜的灯节换新,那盏灯必然会送到东宫,引发他们内乱。”
车厢里静了片刻。
“顾晚晴知道那盏灯里有东西。”
芥玉抬眸。
“殿下怎么知道她知道?”
晏知晦没答,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,推到她面前。
笺上只有一行字,笔迹端丽:“灯中有人,人中有灯。勿来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印鉴。
芥玉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。
“她……在提醒我?”
“也在提醒自己。”晏知晦把素笺收回,“顾晚晴能活到今天,不是靠运气。”
芥玉沉默。
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一下,两下,三下。三更了。
“明去东宫。计划有变,不仅要拿出那份密文抄本,还需搜出太子斜封官的名录原本进行抄录,事成之后,会有人带出。”
“好,那我带出来。”
“怎么带?”
芥玉沉默。
“门口有护卫搜身,廊下有宫人盯梢,你进内殿还要换东宫的衣裳。密文抄本和缝进灯罩里,送进去容易,拿出来难。”
芥玉还是没答。
晏知晦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她没回避他的目光,也没露出被问住的神情。她只是安静地坐着,手指在袖口慢慢,像在确认某件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。
“你己经有办法了?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办法。”
芥玉抬起眼。
“明日东宫灯节换新,后殿有一批旧灯要送去库房。库房后墙外是夹道,尽头有个排水洞。”
“洞不大,但瘦些的人能钻出去。”
“你要从那里出来?”
“是。”
…
“你没有自尊吗?”
声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平静,但每一个字落下来,却像淬了冰的刀尖,不轻不重,正正戳在芥玉藏了十几年、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软处上。
她先是愣了愣,随即竟没忍住,极轻地嗤笑了一声。
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,全是自嘲,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、却又笑不出来的笑话。
她的指尖在那声笑里,攥紧了袖口的衣料,瞬间泛白。
如鲠在喉。
她见过太多嘴脸,鄙夷的、轻贱的、利用的,却从来没人,用这样平静的语气,问她这样一句话。不是羞辱,不是指责,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质问,却把她从泥里爬出来的这些年,所有藏在“懂事”“妥帖”“好用”底下的狼狈,全掀了出来。
她垂着眼,喉结轻轻滚了滚,像要把那股烫得发疼的气咽下去。半晌,才慢慢抬眼,首首撞进晏知晦的视线里。
她没哭,也没恼,嘴角那点自嘲的笑意还没散,眼底却己经沉了下去。
“殿下问我自尊?”
她的声音很稳,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锐,“那殿下先告诉我,您眼里的自尊,是什么?”
不等他开口,她己经接了下去,语速不快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砸在逼仄的车厢里:
“是我被裴府塞进那顶青布小轿时,该一头撞死在阶下,落个贞洁烈女的名声?”
“是今日顾文彬在司宾司审我,我该摔了茶盏,喊一句士可杀不可辱,然后被他当场扣下,连今晚见殿下的机会都没有?”
“还是阿娘死在软红阁的那张床上,我该抱着她的尸身哭到力竭,然后被裴家的人发现,再一起毒死?”
马车轻轻颠了一下,窗外的雪沫子扑在车帷上,沙沙作响。
她的视线没移开,依旧定定看着他,那双过分黑亮的眼睛里,没有委屈,没有愤懑,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通透。
“殿下长在帝王家,您的自尊,是生来就有的。是您站着,所有人都得低着头;是您一句话,就能定人生死、翻云覆雨。您的自尊,是风风光光,是宁折不弯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自己的手,放在两人之间。
那只手看着纤细,指节却带着常年用力磨出来的薄茧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甲缘却藏着几处再也长不平的旧伤——是当年抠着沟壁青苔,劈了又长的痕迹。
“可我的自尊,不是生来就有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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