庙很小。
山门半塌,围墙倾颓。风从破窗棂灌进来,呜呜地响。
拾翠靠在墙角,胸膛剧烈起伏。
半个时辰前,她还在北朔使团的花轿里。
茜素红的嫁衣被她塞进沟渠石缝,珠冠扔进了荆棘丛。
现在她是个逃犯。
喉咙干得冒烟,手掌被草茎划破,血和泥糊在一起。她顾不上看,耳朵竖着,听外面的动静——
追兵还没来,她喘了几口气,正要撑着墙站起来。
庙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。
“……蹲了三天,屁都没捞着!”
“……前头传来消息,今儿有肥羊过路,北边来的使团,带着女眷嫁妆……”
拾翠浑身一僵。
是山匪。
她猛地弹起来,目光急扫——神像背后太窄,供桌下塞不进人,侧后方有扇破门,通往后院。
可她刚挪了一步,脚步声却己到了院中。
“哟!这儿有个破庙!进去歇歇脚!”
来不及了,她侧身挤进供桌与墙壁的夹角,抓起一把破烂蒲团盖在身上,屏住呼吸。
五六个大汉闯进来。
“呸,真够破的。”
“有脚印!新鲜的!”
“搜!”
没一会儿,碎布被一把掀开,拾翠被发现了,心跳如雷贯耳。
“嘿!这儿藏了只小耗子!”
一张黄牙、酒糟鼻的脸凑下来,咧嘴笑着,伸手来抓她。
拾翠向后缩,背脊抵上冰冷的墙,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,说不出话。
“模样看不清,身段倒是不错。”独眼疤脸走过来,打量她。
“不像是附近村姑。这荒山野岭的,一个丫头片子跑这儿来——有古怪。”
“管她什么古怪!”黄牙汉子又伸手,“先让兄弟们乐呵——”
“别碰我!”
拾翠猛地抬头,声音抖得不成调,却用尽力气喊出来:“我、我知道哪里有真正的肥羊!比、比我值钱千百倍!”
黄牙的手顿住,独眼眯起那只独眼:“哦?”
“我、我是被家里卖去北边做丫鬟的,路上逃出来的……”
她语无伦次,眼泪糊了满脸,“刚才躲进来之前,看见山下小路过去一队人!就三西骑,护着一辆青篷车!那马是河西驹,蹄铁是官制的!车上带着北边来的密信和金子……”
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
她只是在赌——赌这些人贪,赌这条荒山野岭真的有小路,赌她胡编的“肥羊”听起来足够肥。
赌赢了,活。赌输了,死。
独眼盯着她,目光像刀子上下打量着她。
就在这时——庙门外,传来一阵马蹄声,还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。
正是从她刚才胡诌的“山后小路”方向传来的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山匪们面面相觑。
她慌张地眨了眨眼睛,感觉那一瞬间真的是老天爷显灵了…
独眼脸色一变:“留两个人看着这丫头!老三老西,跟我来!”
他带人闪出正殿。
片刻——一声短促的惨叫,兵器交击。
“有硬点子!并肩子上!”
黄牙和刀疤脸神情紧张,提刀立马冲出去,完全顾不上她了。
拾翠蜷在墙角,浑身冰冷,恐惧占满了她的思绪,一时间竟也忘记了逃。
外面打斗声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。
然后,死寂。
风从破窗灌进来,吹动供桌上垂落的残破帷幔。
然后,她听见了脚步声,不是刚才那些山匪的脚步——沉重、杂乱、带着汗臭和喘息。
这脚步很稳,不紧不慢。
正殿那扇破门被推开了,门轴发出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呻吟。
一个巨大的身影,填满了门框。
很高。
玄色斗篷从肩头垂落,将他的轮廓完全吞没,脸上盖着一张釉白色的面具,面具眼孔是两道狭长的缝隙,向上斜飞。
他手里握着一柄剑,剑身窄细,色泽幽暗。剑锋一线,凝着粘稠的暗红。血珠缓慢地汇聚,拉长,坠落。
“嗒。”
在地面积尘上晕开一小团深色,一团、两团。
他身后,一个同样戴面具的侍卫无声掠出,又无声掠回。
“爷,外面处理干净。”
“嗯。”
白色面具微微转动,那两道狭长的黑色缝隙,越过倾倒的供桌,越过蒙尘的神像——准确地落在墙角那团蜷缩的影子上。
像早就知道她在那里。
“刚才…”
“是你说的山下有肥羊?”
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可以说很轻。
拾翠的心脏像被人攥住,她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……是、是我说的。”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抖得像风里的枯叶。
“我乱说的…我、我不知道真的有人…我、我只是想让他们别碰我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。
“饶命!大人饶命!我什么都不知道…我只是想活……”
她把脸埋在冰冷的地面,不敢抬。
“抬起头。”
她僵住,慢慢抬起脸。泪水混着泥污糊了满脸,红红肿肿的眼睛,哆嗦的嘴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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